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獒龙] 陌路人

情深乃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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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和张继科认识的时候还是屁大点的年纪,张继科在土坷垃地上跟邻村孩子踢皮球,有人铲了他小腿,他躺在地上不停打滚。一直滚到树底下。马龙背着家伙,猴子一样从树上爬下来,拉了张继科一把。他已经窝在树上看了半场球,算着时间该去拜见师父,提早约的时间,迟到了不像话。

“东院儿怎么走?”马龙拍拍手上的灰茬子问张继科。

张继科抱着小腿骨龇牙咧嘴,他是真疼,说不出话来。马龙看着他这熊样,觉得走开不厚道,就蹲下来等。相遇的日子特别好,天都比平时蓝。

后来张继科一瘸一拐,拉着马龙的手穿过巷子口。

“论辈分你该叫我师兄。”张继科说。

再后来他们一桌吃饭一床睡觉,听同一只鸡打鸣,喝一口井里的水。

山高人多村子离得远,认识不容易,也算有缘分。

 

马龙是个挺无聊的人,每天除了按点吃饭睡觉描线锯木头,就蹲胡同口看人下棋打牌,回院儿就顶着黄灯看看小画书,每次师父头顶冒火的时候他就低眉顺眼装乖。但是私底下脏话顺嘴溜。张继科不喜欢跟他混在一起,就每天活干完窜出门去踢皮球或者游泳,滚一身草汗才回来,上桌吃饭呼哧呼哧喘,马龙吃完自己的一份儿,两副碗筷拎出去洗干净。

师父喜欢马龙多一点,张继科也没不服气,他不怎么在意这个。他想着哪天能出师,就坐火车去外面,再也不回来。

晚上两个人端着搪瓷盆在院子里冲凉,脸对脸弟弟对弟弟。

“你真小。”张继科嘲笑马龙的弟弟。

“大有什么用,斧头唬人,照样比不上电锯。”马龙说。

 

不过后来斧头上了电锯,所以弟弟大了还是有点儿用。

 

张继科不知道自己喜欢马龙什么,反正看着挺顺眼,而且一个床上睡,夜里两个被窝合成一个,搞完再分成两个,起床的时候分缸刷牙,师不知父不觉。

中秋的时候厨房发了土月饼,五仁馅儿,甜齁。张继科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自己的,晚上马龙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塞张继科手里。

“你不吃?”张继科手心里出了点汗。

马龙缩在被子里摇头,笑的乖甜,小脑袋一个。

张继科拿着月饼,觉得胸腔软成鸡蛋羹。被窝里脱裤子未必是喜欢,心疼你才是了不起。

 

合桌吃过几次年夜饭,两个人就长了几岁,张继科心里爪子一年比一年挠的厉害,他开始准备着走。这几年攒了点钱,捆在包裹里。他想了想,觉得身为男人,睡过了别人就要负责任。于是张继科去问马龙。

“你跟不跟我走?”

 

 

“你跟不跟我走?”

 

 

马龙小时候身体不好,被隔壁二炮三虎按在墙上揍,鼻青脸肿像个萝卜。所以他不愿意出门,因为真的打不赢,打不赢还不躲,马龙又不是傻子。

张继科当然没揍过他,但是马龙还是不敢跟他就这么走了。谁知道外面有没有七炮八虎再把他揍成萝卜,张继科不是他爹,就算是他爹也没用。

“你跟不跟我走?”张继科问他,木屑纷飞里认真得如同一颗钉子。

马龙哼唧了半天,对张继科说:“再说吧”。

胆小的人都没什么用,喜欢一个人也做不了别的,只能省下自己的月饼。

 

 

山里的车少得可怜,半年才走一趟。春分夜半,冬至凌晨。

张继科觉得半夜赶车像贼,意思不太好,所以决定坐冬至凌晨那一趟跑路。

 

第一年冬至,前一天夜里下雪,张继科睡不着,马龙包裹收拾好了,坐在床上发呆。

“我们明年再走吧。”他对张继科说,眼神求肯。

“为什么?”张继科不明白。

“不为什么。”马龙声音含混在嘴里,爬过来抱住张继科。外面风卷着雪挠了一夜窗玻璃,他们抱着钻进被窝,马龙大腿根炭一样热。

于是他们就没走成,第二天傍晚张继科回过神来,悔得肠子青,但是车已经开走了。

 

 

一年十二个月,春风吹,夏雨水,秋后转眼就是第二年冬至。

马龙前一天回了隔壁村,说临行要见见父母。张继科信了他,约好一早车站见。

结果第二天马龙睡过了头,他们又误了火车。张继科铁青着脸站在石台子上等他,这一年又没了。

马龙拎着包袱一路跑着来,张继科二话不说一拳砸过去,把马龙鼻子都打歪了。他疼得眼里淌水,对张继科说,“操你妈。”张继科又一拳砸过去。马龙躲了一下,磕在牙齿上。舌根底下含着血,一口吐出来。

张继科一点都不可怜他,只觉得恨,掐死他都不够。

 

第三次只过了半年,六个月。张继科的梦做得越发辽阔,他真的不愿意等了,反正春分天暖,黑暗里也能开出花。半夜走就半夜走,鬼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们俩过了年就分了房睡,门对门挂着帘子。

马龙拿斧子劈木头的手一日比一日稳,打出来的物件齐整漂亮。中秋有人请他做活,交付之后还给了月饼,八个一盒,六个红豆沙枣泥,还有俩蛋黄馅儿。他把月饼放在张继科的床头,回自己的屋睡。

转头春分半夜,张继科在站台上等马龙,一盏孤灯,几平米的小水泥板,铁皮车静默,如休憩的怪物。

这是第三年。他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等到马龙。

“走不走?”车头儿问他。夜里风暖,哗啦啦的吹。张继科知道这就是马龙的选择,树上跳下来的马龙,跟他睡一个被窝睡了将近十年的马龙。他始终改不了这个人的心。

于是他咬死了牙,然后闭着眼睛上了车,哨响车鸣,轰隆隆好像天崩地陷,从此就埋了过去。张继科坐在麻袋上,捏着买好的两张车票,在黑暗里没声响地哭出来。

 

 

 

 

 

后来张继科给马龙寄过信,还要过一次照片,刚开始的日子最难过,他总是想马龙。人不是木头,说断就断也不是件容易事。

但是信寄出去没回音儿,张继科忙着工作挣钱买房买车。马龙逐渐就成了糖人,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根棍儿。

少年时候那点甜,放大海里什么都不算。青梅竹马的故事都是坑人的,还不如去看漫画。

再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女朋友,很漂亮的女人。中秋节也会买月饼给他。面里放很多鸡蛋,烤出来满世界都是香味,什么馅儿都有。张继科明白,之前的感动不过是因为见识少,谈恋爱就是互相疼爱,跟谁谈都一样。

 

 

有一次张继科去门口收发室拿快件,看见看门的老头子在院子里烧东西。张继科眼疾手快,从纸灰里捡出来一张马龙的照片。

他有点傻,只能问人家,“这照片哪儿来的?”。

“好多信没人收,”老头子跟张继科抱怨,“写信只写地址,都不知道写收件人,没人教过吧。”

张继科心想原来他还是回了信的,只是人太蠢。他捡了这张照片走,但是信都烧掉了,没留下一封。他有点遗憾,不过马龙应该写不出什么东西。白天做活儿晚上睡觉,也就这点事,张继科并没有很想知道。

他看着相纸上这个几年前的马龙,好像刚剃了头,人也不多好看,跟小时候差不多,都没变样。感情没了,看照片就是张照片。

 

 

晚上他跟女人去看电影吃晚饭,把马龙的照片拿给她看。女人捻了捻相纸,问张继科,“这是你兄弟?”

张继科不想撒谎,也没法说实话,想了想,说“算吧。”

女人也不是很介意,只说“这年头还有黑白照。”

张继科说,“我老家穷的叮当响,走十里路拍张照,还得走十里路到邮局寄。”

 

 

后来张继科喝了酒,回去的时候女人开车他睡觉,在副驾座上微微打鼾。

“你别睡,”女人捏他脸,“夜里一个人开车,我心里慌。”

张继科就没辙,只能睁着眼,努力让自己醒着。他猛地想起马龙的照片还忘在了餐桌上,就“啊”的叫出声。女人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懒得回去拿,就说“没事”。然后又补了一句“不用怕,我醒着呢。”

张继科觉得挺没劲的,这时候想起马龙,好像也没多少喜欢,连样子都记不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还为了他哭过,都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哭,反正马龙也死不了,就算死了,好像也跟他再没什么关系。人非薄情只是命不同路,他又不是没试过和他在一起。

然后他问了女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跟不跟我走?”

女人愣了一下,笑成一朵花。

“好啊。”她说,“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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