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獒龙] 会有前路(上)

 

队里贴出了公开赛日程,马龙拎着个矿泉水瓶子站着看。名单不长,按姓氏首字母排了序,陈玘打头,张继科垫底。他喝着水看着时间表发呆,脸上浮着一层汗。张继科光着膀子在门口台子上坐着,跟闫安几个人说着话,马龙听见张继科在笑,声音大得地板都要抖三抖。

 “又得半夜走,”许昕大长腿踢踢踏踏的从马龙身边擦过,“第二天困的得死,上台子都能打瞌睡。”

“那你别去,”马龙说,“留家看门睡觉。”

许昕就笑,咧开一口牙,年轻得晃人眼。

 

马龙比许昕长了半年的岁数,却总觉得自己老了不止半颗心。记得太多,还都是糟心的事。谁都不愿意天天闲着没事自己抠过去的伤疤,马龙就抠,抠完还恨自己手贱,可是改不了,情绪上脸习惯上头憋都憋不住。

如果难受到最后也找不到人说,那就只能睁眼闭眼硬睡过头去。几年前马龙还能跟张继科说说,现在都张不开口。一次又一次,自己都说絮了,何况听的人。他一想张继科木着一张脸听自己说话的样子,就烦得想揍人。

 

其实小的时候他跟张继科关系并没现在这么亲,不亲有些话反而能说。马龙白天输了球,晚上趴在桌子上啃铅笔头,眼里还憋着泪。张继科哐当推开门,手里拎着空水瓶,说是来蹭水。他凑过来看马龙一笔一划地写训练日记,写一句换一行,然后张继科就笑他,说你这是写诗呢。马龙听了默默的拿起橡皮,擦干净了重写,一篇一段写到底,一行都不换。那张纸皱巴巴的,痕迹里都是少年心事。

那时候的张继科,个子比他高,球比他厚。耷拉着眼皮天地都不怕,跟教练顶嘴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刺,连耳朵都不服。隔三差五挨罚,跟上了瘾一样。马龙看着张继科在烈日当头的大中午一个人跑五千,光着脊梁,肋条骨一根一根清晰得像描了边。他抱着腿蹲着栏杆下面,买了两根冰棍儿,自己吃一根,留一根给张继科。等张继科跑完步,剥开递给他。冰棍已经化了一半,顺着包装纸滴答到土里。

张继科被暑气蒸了个十足十,不管不顾抓住马龙的手就把冰棍往自己嘴里送。马龙被他捏着手,心里咕咚咕咚跳得发慌。不属于自己的温度黏糊在指尖上,像沾上了一层糖稀。

马龙看着张继科的三层眼皮,咬着冰棍的嘴唇湿漉漉,微微走了神,心想他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又过了大半年,正赶上张继科过生日,马龙送给他一块自己的板子,STIGA的OC,云杉紫面,用铅笔歪七扭八地写着继科生日快乐。那几天马龙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换底板,这块板子太吃力,速度有点起不来。他挣扎了小半个月还是不知道该不该换,愁的几乎要掉头发。

生日前一天晚上,他问张继科要什么礼物。张继科说我什么都不要。结果马龙觉得张继科是在为难他,盘腿坐在张继科的床上发呆。

我真不要,张继科说,他看马龙这样不是一次了,纠结起来就像个小陀螺,自己原地打转,恨不得上手掐他一下让他停住。

马龙还是拧巴着发呆。

要不你把自己给我得了。张继科哐哐哐跺脚。他已经开始窜个头,腿时不时会抽筋,一抽筋他就跺脚。

这话傻子都能听出点别的意思。马龙红了一张脸从床上跳下来要逃,张继科堵了门不让他走,他心里明明发虚,脸上死撑着一副横样,好像马龙欠了他钱。

你给不给。张继科挑着眼角,凶巴巴的说,不给我就亲你了。

第二天马龙就揭了胶皮换了板子。这样只顾闷头向前走的选择,是人生头一遭。换下来的板子他写了字送给了张继科,张继科呆着脸转手收进了抽屉里,连声谢谢都没说,好像昨晚亲的不是他的嘴一样。

 

 

张继科回省队之前撅了所有的拍子摔在地上,包括这块板子。马龙没有看见他在屋子发狠的样子,他在训练馆被里留下来加练,过了晚上饭点教练才放人。他回来的时候张继科已经走了。马龙默默的把掰成两截的那块紫色的板子拣出来,板芯都断了,豁口锋利。他回到自己屋里开了灯,可是疼得眼前直发黑,好像命都给掰断了一样。他蒙上被子,没声没响地大哭一场。

第二天阳光很好,一队二队都拉出去操场练体能。马龙发了低烧,还是努力爬了起来。这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比换板子亲嘴。这就是命,他做不了主,只能接受。

休息的时候大家凑堆议论张继科,马龙根本听不了,只好四处躲着。

 

马龙再一次换板子是08年奥运之后,他那段时间频繁的试各种各样的木质,从尼塔库换到蝴蝶,始终找不到特别顺手的。那年年底张继科拿了全锦赛的冠军,转年过生日的时候20岁的马龙送了21岁的张继科一个打火机,张继科对他笑着说了谢谢,马龙也笑,再没话说。两个人都在演,温情又冷漠。

张继科已经不是之前的张继科了,马龙还是之前的马龙,或者也已经不是了。时间让人变得生疏隔膜,就算是张继科在省队的时候,他们也总能在联赛里见到面,但是没有用。马龙偶尔也还会疼,只是再也不会疼得眼前发黑,长大了承受力变强,人倒是怯懦了。

 

 

 

 

马龙知道张继科在躲着他,对此他倒是没什么太多的想法,反正横竖也躲不出天坛公寓,总能打着照面,何况局促是两个人的,不在一起玩也轻松。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根本不像有转机的样子。马龙觉得自己跟张继科太可笑,明明只是亲过嘴,尴尬得好像上过床。

北京奥运之后放了个长假,马龙跟张超去爬了黄山。爬到光明顶的时候下了大雾,几米之外看不清人。马龙后背贴着石头,脸上湿漉漉的。人生太大,没边没沿的,彼时彼刻他都不知道张继科在哪里,牵了谁的手吃谁买的冰棍儿。他觉得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可人就这么不是他的了,委屈都没处说。

后来马龙拖了一箱子根雕回北京,掐着人头数买的。送给张继科的那个跟自己的是一对儿,只是他偷摸把自己的那一半儿藏了。马龙养了不少这样的私心,其实挺廉价,他自己也清楚,可是就图那一点快乐。

 

 

回来之后的一周就是开总结会。小会议室的灯管坏了两个,到了晚上半间屋子都是暗的。老刘端个杯子讲PPT,看马龙和许昕窝在暗地里都要睡过去,挥着手把他和许昕轰到了屋子的另一边,马龙环视了一圈,发现空座位就那两个。他不情不愿的挨着张继科坐下。张继科剃了短发,侧脸冒了一颗痘,头都没抬,就那么困兮兮地埋头抄笔记。

马龙坐得不自在,走了好几次神,张继科在他旁边动来动去,运动服摩擦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挠心挠肺的。

 

那些天马龙本来是要试新板子,就这么磨磨唧唧地耽搁了。

 

奥运之后的第一次公开赛在上海,马龙八进四栽给了郝帅,连半决赛都没进。他一回休息室就掀了胶皮,许昕正靠着饮水机给家里打电话,扭过头来吓一跳。马龙左手拎着撕下来的半张红双喜国套,右手粗暴地扯开背包拉链,他脸色发灰,泼一桶水过去都能立刻结冰。

第二天马龙请了假,一个人拎着一块尼塔库的光板儿回了北京。这板子胡桃木的,90多克,刷了胶水沉得像柄菜刀。马龙恨不能把板子砍自己脑子里,有些错误犯不得,你自己觉得情难自抑,别人看也不过就是一桩拙劣借口,更何况这借口还没脸向人说。

 

 

张继科根本没报上名去上海打公开赛,队里给他们那些二线的放了两天的风,队里只有搞科研的几个研究员和提早回来的马龙。中午马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突然很想跟张继科挂个电话。感情渴到极致的时候连尊严都不想要,张继科就是马龙的农夫山泉。

然后马龙就打了这个电话。他俩还没到电话都打不得的地步。他说继科我要换板儿。说完了就后悔,手机几乎烫了耳朵,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

张继科不知道在京城的哪个角落里唱K,背景音嘈杂的好像他在逛菜市场。张继科沉默了一会,低声笑了起来。

你回来了?张继科问马龙。

马龙说就我一个人。

张继科说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后来没多久,马龙发现张继科正在针对自己做训练。张继科也没有要瞒他,做得很坦荡。他把马龙的球路习惯背了个滚瓜烂熟。并不是敌意,就是把马龙当成了一桩事物。

老秦跟马龙说,张继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拎得清。

马龙说我也拎得清。不过就是比谁更冷漠,做起来也容易,掐死那一点心就能赢。

 

 

 

张继科回省的两年,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又比想象中还要难。

他是青岛人,却离了家在济南训练。谷青成那时候还是主教练,于是省队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位置。底下的孩子看他像落难的公子,吃住都好,上面的人偶尔有些小时了了的闲话,倒也并不敢真的小瞧他,可是他自己心里不痛快。占了场子最深处的那个台子,每天练四堂课,最早一个来最晚一个走,网子都能打穿。那几十个月的苍白日子,他跟自己的命赌气,恨不能汗里带着血往外淌。

这些事情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即使几年后他跟马龙滚上了床,也没漏一个字给他听。

16岁那年他和马龙断了联系,并不是感情寡淡,马龙一直在他心里几寸几尺深的地方。只是说到底,他是个自傲的人,如果不能和你并肩而立,何必勉强维持怜悯姑息。在一起也没意思,张继科不要施舍的爱意和廉价的感情。

 

08年年底乒超半决赛,张继科打的是一号位却丢了两分,鲁能输给了浙商银行,跟他对位的是马琳,张继科那时候的球还是薄,被打穿成筛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第二天他按时按点地醒了,脑子里记挂着另一场半决赛。电视在酒店大堂里,聚了一群队友。别人看球,他看打球的人。

那场半决赛宁波功亏一篑,决胜局栽给了上海。马龙拿了两分,也是没用。张继科那时候已经小半个月没见过马龙,大概是摄像机的白平衡没调好,光打在马龙脸上齐刷刷得白,从屏幕里看进去,像个涂了粉的小人儿。

比赛刚一结束直播就切掉了镜头。二楼的玻璃窗关不紧,寒气从缝儿里漏进来。张继科裹着黑色的羽绒外套,显得更瘦了。大家散了去吃饭,只有张继科还坐在那里发呆,脸上面无表情。

 

疼分很多种,马龙疼一种,张继科也疼一种,很难说谁更苦一点。他们当然不可能抱头痛哭,只好沉默的走好各自的路。

大约他们也知道,只有不停地前进,才有可能再一次站在一起。

 

2009年转过头来天暖的很快,各种念头春草一样蹭蹭地长。马龙最终还是换了蝴蝶的板子,桐木TBS,跟有机胶水时代的波尔用的是同一款。张继科敲了敲木头柄,说这块板子有点邪乎啊。马龙塞着耳机刷胶水,不理会他,只是笑。

苏州公开赛之前队内打了场循环,排名顺下来张继科已经能进前五。队伍拉到苏州,他们俩分在同一屋。晚上马龙翻来覆去睡不好,梦里是这四年多过去的日子,刮风下雨,又快又敞亮。

 

后来张继科跟着许昕去上海打了一个逛,马龙有商业活动走不开,只能一个人窝在酒店里打游戏。XP的系统,装着盗版共和国之辉,鼠标还不好用。马龙有点心灰意懒,全亮了地图,准备玩BUG下空投。

手机嗡嗡的响,是个陌生号码,地区显示上海。马龙接起来,听见张继科的声音。

许昕的手机号多少。张继科闷声压嗓,好像窝着气,又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

马龙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把手机号调出来告诉他,那头哐当挂的比兔子还快,好像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后来马龙才知道,那天张继科是在田子坊被人偷了手机。人生地不熟还跟丢了许昕走岔了路,狼狈的像个撞了墙的孩子。

马龙听着许昕添油加醋地描述,转了一下眼睛,没说话。

不过他居然能记住我的手机号,许昕笑出一口牙。他明明连他老爹的手机号都记不住。

 

 

马龙愣住了。

原来如此,他想。原来如此。他想起那个曾经摇摇晃晃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装出来的流氓样,眼睛里看进去的全都自己的轮廓。漫长虚妄的日子里,马龙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梦。

两个人做过的事情,怎么可能只入一个人的梦?

马龙觉得心里最深的地方暖的像盛了汤。那是最深沉坚定的回响,是不能向外人炫耀的幸福,是贝壳里包裹的珍珠,是罐子里拿不走的一块糖。

 

 

 

 

年底队里放了六整天假,奢侈得不能信,几十个人凑堆议论,怀疑是鞭子前给的甜枣。

马龙溜得比谁都早,还提前跑稻香村买好了卤鸭,说要捎回家。他从小就喜欢吃那一口,不辣偏甜。张继科看他咣当咣当大包小包往箱子里塞,心里忍不住发笑,面子上却只挂着点嫌弃的神色。马龙看见就当没看见,蒙着头就走了。

 

过了年马龙又是最晚回来的一个。他在沈阳转机,傍晚才能到北京。电话打过来给侯英超的时候,六个人吃过了午饭,正窝在张继科屋里玩够级。这是胶东人搞出来的扑克游戏,张继科六岁的时候就能跟长辈上座抓牌,赌自己的压岁钱。跟队友玩儿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打,所以没人愿意跟他做对门。许昕扯了李平换位置,闹哄哄的声音碎了一屋子。

张继科知道这电话是马龙打过来的,一字一句都听进了耳朵里。

几点?大侯扯着嗓子问马龙,我开车去接你。

哦哦知道了。大侯挂了电话。

牌都过了一轮,张继科砸了对面李平的一对儿老K。突然问侯英超,马龙什么时候到?

6点半下飞机。侯英超说。

张继科点下头,困着脸,一副听听而已的样子。

到了4点,张继科突然说,侯哥你还不走?

大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继科是说让他去接马龙。“急什么,”他说,“这才几点,还俩钟头呢。”

张继科又不说话了,十多分钟又下去两轮。他到底还是藏不住,摸着牌含含混混地说,你早走吧,这个点儿怕堵车。

侯英超就瞅着他乐,“瞧这惦记的,我让给你,你去接。”

“我就是一说,”张继科梗了脖子,“我才不去。”牌却下错了好几张。

 

马龙在家剃了个秃瓢脑袋,显得脸更圆了。张继科留了点鱿鱼干给他,到底还是别扭,送不出去,最后趁着马龙不在宿舍,放下就走。

 

2月份就开始打直通的第一阶段。张继科刺又上头,跟教练顶,还连续输球。那天晚上刘国梁对他发了大火,脸色灌了铁一样。他说科威特卡塔尔你都别去了,如果不想打,就赶紧滚蛋。

马龙站在队伍里听这些话,血液一个劲儿往心缝儿里钻,疼得手脚冰凉身上发颤。他想你怎么又犯病儿,你怎么就是改不了。做了四年的噩梦,要是再来一遭准要了他的命。他几乎都要恨死张继科。

 

接着几天训练馆里一直沉着气压,喘口气儿都难。没人跟张继科说话,马龙也不说,连看都不看他。张继科每天都要跑一万米,跑一周,他带四件衣服来换,汗都淌干了。最后还要留下来收拾一地的球。

扛到第四天,球馆锁门之后他一个人拐弯儿去了食堂。球包背在肩上,路人都没有人。

 

食堂早熄了火,不过留了个人在收拾东西,开着一盏小灯,锅碗瓢盆叮呤当啷。张继科拍拍玻璃门,沾了一手油腻。

“师傅给我煮个面。”他说,身上孤零零的淌着汗,饿得骨头缝儿嘎吱响。

“正点不吃饭,夜里瞎折腾,”值班的师傅一边数落张继科,一边拧开灶炉端上锅,“走的时候给我把桌子抹干净。”

张继科这几天被数落的都木了,他默默点头,小了好几岁的样子,瞅着让人心软。他裹着湿毛巾,沉得压肩膀,风一吹还透凉。

楼梯上蹬蹬蹬窜上一个人,张继科端了面碗,扭头去看。马龙裹着齐整的兜帽厚毛衣,像一只崭新的公仔熊,他抄着兜,晃悠到门口,对师傅露出一口牙,“给我也煮个面。”

“两个小兔崽子。”师傅刚关了火洗干净锅,这会儿又得重新架一次,气得直骂娘。

“我还要多加个蛋。”马龙卖乖,眼里都是笑。

 

回去的时候马龙在黑灯瞎火的楼道里突然拉住了张继科的手。张继科抖了一下,狠狠地把对方攥进手心里。两个人指缝里淌进去了汗,黏糊得像粘了胶水。他们俩谁也不说话,衣服蹭着衣服,全是压不住的心跳声。

 

过了没有一个月就打第二阶段,换成马龙连着输球,TBS的板子他用着本来合手,现在觉得还是不够快。被邱贻可压了头的时候他还算平心静气,最后一盘2:3输给张继科后终于挂不住脸,拍子直接砸在了球台上。

晚上关了灯,马龙睁着眼睡不着。他们隔着一堵墙。好像隔了万水千山。马龙想,谈个恋爱谈得这么疼,他们俩真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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