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獒龙] 生命 (上)

再吞我也没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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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远的路,鞋子上沾满了泥土,但是天还没亮透,街上没有卖饭的人。张继科把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的粗石砖上。他喘口气,看电线杆上贴着的狗皮广告。

他又来到一个新的城市,掰指头算,他十四虚岁出门,那年他还是颗豆芽菜,转眼长到现在,绿豆芽变成黄豆芽,没长成树。但日子倒是一天没少过,再熬过一个飘雪的冬天就是十三年整。

 

十三年之前,张继科小学六年级,一个海边的城市,一年十二个月,大海风“哗哗”地吹。他家住机关的房子,那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墙壁被冬天堆的蜂窝煤渍得发黑。每天晚上路灯亮起来,千家万户都炝锅炒勺架着煤气灶,他就顺着墙根子从隔壁院子往这边跑,踢拉着一双胶底白球鞋,从一楼一口气爬上五楼,用拴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

“你个小二半吊子,”妈妈黑着脸训他,“成天就知道傻皮。”她数落完,然后给张继科一封信,牛皮纸的信封,上面歪歪扭扭用原子笔写着张继科妈妈的单位地址——张继科家里收不到信,马龙只好把信寄到那里。

 

“这我妈的地址,你记一下,必须给我写信。”小张继科跟小马龙打电话说这个地址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刚分开一个月。

“不太好吧……”小马龙在电话那头瓮声瓮气的说,彼时通讯设备还是家庭负担不起的奢侈品,他俩用的都是传达室的公共电话,看门的大爷就端着茶水缸子坐在旁边看着张继科啾啾啾说话。

“没事,”张继科说:“我妈不会拆我的信。”

“他们说家长都拆孩子的信。”

“我妈不会。”张继科很有信心。

妈妈当然不拆他的信,十来岁年纪,字里行间全是小孩子的那点幼稚的把戏,大人兴趣不大。况且他妈妈也没想两个男孩子还能早恋。

 

张继科手乌爪子一样,全是煤灰。他用嘴叼着马龙寄来的第一百二十七封信去洗手,“哎呦,可真干净!”妈妈端着搪瓷盆倒掉脏水,要不是马龙寄来的信,张继科能不洗手就上桌抓馒头。

他心急火燎地进了自己的屋,开了台灯,拿把小刀裁信口。马龙在信里说,鞍山已经下过雪,他不想上学了。

饭桌上张继科端着碗说:“我不上学了。”

“你又犯什么混?”张继科父亲皱着眉头。

张继科把碗拽桌子上,梗着脖子喊:“我不上学了!”

然后他就挨了揍,晚饭也不让他吃。十三岁的张继科饿着肚子趴桌子上给马龙回信,“……我今天过的特别开心……”

 

“……叮当叮当”开始有人推车子出摊儿了,一个老太太慢吞吞地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放烧饼的塑料箱子,撒过来一点目光。二十六岁的张继科坐在马路牙子上搂抱着他的包,他其实没想好下一步干什么,但是也不着急,反正有大把的时间。

然后他居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他在大海边跑,马龙穿着裤衩,蹲在海滩沙地上刨坑。他从后面踹了一脚马龙屁股,马龙就一头栽进了自己刨的沙坑里。马龙爬起来要揍他,愤怒的小脸上沾着一层沙子,在阳光里好像碎掉的金子末。

他“哈哈哈哈”从喉咙里笑出声音来,然后就醒了,睁眼看到一只小脏狗趴在他书包上,正在舔他的脸。

“你哪儿来的?”身边站在穿警服的人,张继科嫌弃地把小狗扒拉到一边,他说“我是来找朋友的……”他从包里掏出身份证给警察看,照片上的少年低眉耷拉眼,人畜无害的样子。警察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还是走开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抬头看已经是上午,路上车水马龙…….

 

 

 

张继科和马龙是在厕所里认识的。

那年马龙还不到十二岁,父亲来海边开一个会,带着马龙坐半夜的火车。他穿着塑料凉鞋,坐在自行车的大梁上,眼皮黏在一起。他第一次看到启明星,在黑暗天空里亮着。

第二天父亲去听报告,他在招待所里数楼梯,从一楼爬到顶,再从上跑下来。前台一个阿姨嫌他晃来晃去晕眼,就拿给他一大瓶橘子味的健力宝让他回屋等,马龙抱着瓶子一口气咕咚了干净,过了半个小时憋不住尿,一趟一趟跑厕所。

厕所里只有一个坑,马龙第三次进来的时候,看见张继科站在这个唯一的坑上,居高临下地——解裤腰带——运动裤一根抽绳两头系,不知道怎么扯成了一个死扣,张继科捣鼓了七八百个小时,还是没解开。

他们初次见面,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我要上厕所。”小马龙说。

小张继科回答:“你上呀。”但是他根本不挪窝,还在那儿解裤子。

马龙憋不住了,头皮里虫子爬,“你能让我先上吗?”

张继科抬起头——他小时候长得特别秀气,唇红齿白地——说:“操了个蛋,我解不开,你去帮我找个剪子。”

 

后来他俩坐在门坎儿上,马龙不说话,他们刚才靠着互帮互助才撒了尿。马龙没找到剪子,就找了块碎玻璃片给张继科割开裤腰带,作为交换,张继科让了茅坑给马龙先用,他们觉得完成了一次非常了不起的交流。

张继科挠挠头,“我请你喝酸奶。”

那种玻璃瓶的老酸奶,用冰喂过,皮筋绑住口,插一根管,马龙头一次喝,酸得心肝儿颤,结果剩一半喝不掉,张继科拿过去。连着马龙的口水一起吃进嘴里。

“你叫啥?”

马龙说:“我叫马龙。”

“你来这儿干啥?”

“玩儿。”

“这有啥好玩儿的,我带你去教堂,离这儿不远,就两个胡同。”

“……”马龙有点怕生,而且父亲让他在楼里等。

张继科脸凑过来,鼻尖上挂着透亮的汗珠“去不去?去不去?”

小马龙被小张继科的美色诱惑了——他长得真漂亮,像连环画儿里的小少爷。

 

教堂是尖头的房子,门刚刚刷过油漆。进去零星有几个人,坐在木头长椅上。很深的尽头放一个十字架,到那里几乎就没有光了,只能看一个轮廓。

马龙不喜欢这个地方,就站在门口探进去半个脑袋,张继科回头看见马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长得白,倒没特别好看,就是个普通的男孩子——有点怯的样子。张继科突然脑子一热,一把扯住马龙的手,拉了他一下,两个人撞在一起。

马龙挣了一下,张继科的手放在他腰上,他觉得别扭。

“你走过去看看那个人,”——张继科凑在他耳边,神神秘秘的吐气——“据说是有人出卖他,然后他就被钉死在架子上……”

马龙得了空,猛地打掉张继科的手,转身跑走了。

 

第二天马龙去海边,广袤的一片水,他躺在沙子里,脑子里浑浑噩噩——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被脱光了衣服,绑在一个架子上,有人手拿一把黄铜钉子,要往他身上砸,而张继科就站在他面前笑,他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穿————然后就惊醒了,内裤里黏湿一片。

 

 

 

张继科走了三家店,第三家的人终于肯留下他。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问了张继科几个问题,然后给他分了一张床,张继科洗了脸,也顾不得床上铺的单子都是油烟味,他累屁了,被子扯开就死睡过去。

第二天五点多,他睁开眼,是第几千几百个早晨,太阳没升起来,但是外面已经有了灰蒙蒙的亮光。和他睡同屋的年轻小伙子一边打鼾一边翻了一个身。张继科坐起来,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好像一切归零重启,这是他在新城市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他跟老板的面包车去拉货,老板说话很少,但看得出眉眼开阔,是个敞亮人。张继科坐在副驾上,掏出手机来玩儿贪吃蛇。

“结婚了?”老板问他。

张继科咧嘴笑了笑,说:“哪儿能啊。”

说结婚其实也到了岁数了,前几天他给他妈打电话,那边照旧流了眼泪。张继科安慰她,说:“明年我就回家。”说完自己都笑出声。张继科二十六七了,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成年人,他爸也不可能真打断他的腿,要回去早就回去了。

“那就是心里有人。”老板点点头。

张继科贪吃蛇玩到第九关,手指不停,阳光透过玻璃烘得他困兮兮的,车里闷着一股机油的味道,闻着像煮糊了的鸡蛋。

“没人。”他过了好久才说。

 

晚上关了店门,张继科在厕所冲凉,门突然被推开了。

张继科的这个室友长得白白净净的,比张继科小了好几岁,还是个男孩子。第一天晚上早早地睡了,张继科只听见他打鼾,以为是个糙人。现在他端着盆,盆里放着袜子,大眼睛看着张继科。

张继科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并不像,完全不像。这个男孩子的眼睛是一色的水,而马龙的眼睛是另一种,像瓷碗里滚着一颗葡萄。虽然不像,可是到底是十八九岁男孩子,和当年的马龙总有一些相似的气质。张继科看着他,脑子里忍不住开闸泄洪。他光着屁股,毛巾搭在肩膀上,从浴池里出来,那话儿晃晃荡荡的。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子一叠声地道歉,抓了抓领口。声音也不一样,总之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没事儿。”张继科大爷一样的走了出去,水贴在皮肤上,凉风吹过来,他狠狠打了个哆嗦。真操蛋,他想,天气这么潮,怪他昨天手贱洗了所有的衣服,挂一排在阳台上,跟窗帘一样,一件都没干。

“哎,”那个男孩子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我有衣服,你先穿呗。”

张继科回头,那孩子已经关上了门。

哈利路亚,张继科想。有些人的心眼儿天生就跟玻璃片一样,光一照就透亮,人家打个喷嚏就知道送上热水。衬得有的人怀里揣着的是门板,哐哐哐砸了好几年照样纹丝合缝,嘴也亲了裤子也脱了,分的时候却连个屁都不放。

晚上张继科又做了那个梦,他在大海边跑,马龙蹲在沙子地上刨坑,他踢了马龙屁股,然后哈哈哈大笑。不过后面又多出来一截,梦里镜头挺耻的,海浪一瞬间遮天蔽日又一瞬间消退无痕,他们在太阳底下交合,连毛孔都看得清。他甚至在梦里看见马龙在高潮的那一瞬间的样子,那种沉溺在极端的痛苦和快乐中的神情,跟胶片电影一样清晰。

张继科醒来的时候想大概是因为自己很久没跟人上过床了。

 

 

 

第一个月给了工资还不少,张继科把装钱的信封塞屁股兜里。自己一个人跑去吃饭,一份足辣的烧龙虾,大玻璃杯的扎啤。天已经很冷了,老板把摊子挪进了屋,张继科坐靠门口的地方,隔着半个大堂看电视足球转播。

啤酒这种东西,自己喝其实没大有滋味,跟喝水也差不多,喝多了还得上厕所。张继科喝完一杯就不想再喝了。他以前在车库里做过活,跟好多男人混在一起,晚上放了工,十几个半大小子出来续摊,啤酒论箱子喝。马龙跟他住在一起,找了个修电脑的零工,每天准点下班。刚开始他会骑着自行车来找张继科,吃饭的时候坐旁边,穿着大一号的卡其色的工装服,挽着袖口,用双手托下巴,看一桌子的人一边吹啤酒一边吹牛皮。他话不多,一晚上除了吃肉就是笑,笑得像颗熟透了裂开的甜石榴。

有一次张继科喝多了,空酒瓶子在面前码一溜,

“快看老张,今天又飘了……”桌上有人笑话他,说今天厂子里又有哪个哪个车间的姑娘送巧克力给他吃,据说还是个什么办公室头头的宝贝闺女,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张继科“眼神太浪,四处勾搭人”,马龙低着头一个劲儿往嘴里塞烤好的小红腰。

夏日的余温未消,蝉声如风雨,张继科看着马龙这个样子,血蹭蹭地冲进脑壳里,他一手搂过马龙的脖子,大声说:“以后都别瞎JB胡说,老子是有家室的人……”,一开始大家都没懂,然后张继科就把马龙的脸扭过来,当着一桌子的人的面儿,凑过去亲他的嘴。

“你干嘛……”马龙挣了一下,结果没对准。方圆三十里静悄悄,张继科嘴亲在马龙脸上响亮如同晴空里放一个二踢脚。

这事儿过了之后,马龙再也不去吃饭了,每天下了班骑自行车径直回住的地方打游戏,张继科要是天天回去陪马龙打游戏吧,在兄弟面前没脸,不陪吧,好像自己是个渣。

张继科心想自己年轻的时候真傻逼,回想起来都是血泪。虽然说谁年轻的时候不傻逼,他还是觉得自己傻逼得出类拔萃。张继科认定了,要是现在让他再谈一次恋爱,他肯定不能那么傻逼。不过说这个也没用,他都找不到马龙了。

 

他吃完一盆小龙虾,抽纸巾抹了抹嘴,刚准备走,突然看见稀里哗啦一堆人好像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在店门口推推搡搡打成一团。

张继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好管闲事,白吃了不少憋屈。所以即使也还没老,却已经练就了看见什么都能装没看见的本事。他从那群人旁边走过去,听见有人说“……操你妈的让你手贱……”,张继科随随便便眼睛撇一眼,看见四五个半大小子围着中间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鼻子被打出血,坐在地上,穿着大一号的卡其色的工装服,挽着袖子口,正拼命拿手抱着头,不让别人用鞋踩他的脸。

其实全世界的工作服都差不多,并不只是马龙当年穿的那件是卡其色,但就有那么一根针,扎了张继科一下的心口。

 

“这么多人打一个,要不要脸?要不要脸?”张继科站在那儿喊了一嗓子。人家扭头看他,他眉清目秀,还困兮兮的,俩手揣着兜。

“你少他妈多管闲事,”有人说完,转头骂:“个小王八蛋,偷钱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张继科走过去,单手扯开一个人,说:“不就是点钱,是有多穷,”原来他力气不小,只是看不太出来。然后从屁股兜里摸出两张票子拍在说话那人肩膀上,“差不多行了,给人留条命。”

 

等人都散了,张继科又进了店,给这个孩子点了个面。他们脸对脸坐着,张继科看着这个孩子,脸长得很崎岖,跟马龙根本没法比。他拿纸巾擦了擦鼻血,也不说谢谢,就低头吃面。

张继科觉得困了,那一腔莫名其妙的替代感早就消失殆尽。他又管了一次闲事,有什么用呢,如果有用,他愿意再管上几百次。

 

那天晚上他慢吞吞地踩着路边的石砖,走回住的地方,第一次感到了天气的冷,寒气直往血管里钻。他想着应该给自己买件厚衣服。

一个人的生活跟馒头一样,嚼在嘴里没什么滋味。路上没人给他发短信,房子里也没人给他留热水。

张继科被巨大又空洞的沮丧情绪吞噬了,他想,或许应该找个人凑合着试一下。

 

 

 

漫漫的冷气越来越厚,两场雪埋进去一个月,冬天终于来了。

张继科从那夜之后就没跑过远门,吃饭也不出去,在阳台上架起来小炉子,给他和室友两个人煮面吃,老板偶尔也会跟着吃,他就往热汤里多磕俩鸡蛋。月底再发钱的时候,张继科一个人去老板屋子里,说着“我给他捎过去”,然后把两股钱卷成一卷塞在口袋里。

“这是不分你我了?”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张继科不置可否,拉上拉链,带上帽子。老板就知道,他和同屋的男孩子到底是在一起了。

 

当天晚上他看球赛,没人跟张继科抢电视,聪明人和聪明人在一起不会吵架,何况他们才认识两个月。

“做不做?”张继科看着电视突然问人家。说这话的时候他跟本没走脑子,也没多少欲念,但是他就是说了,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日子总要过下去,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该干什么的时候就干什么。

男孩子笑了笑,好像知道张继科会这么说。他刚染过头发,染得不好,一片片的黄色像以前张继科楼下围墙上刷标语用的油漆。

张继科把那个男孩子的衬衣脱掉,他皮肤白,但是灯光下面看着难看。他也不管不顾,就把人按在床上,男孩子手直接伸了下去,熟练地摸着张继科的裤裆。

那个时刻——完全不受控制的——他满脑子都是马龙,马龙湿漉漉的鼻子嘴巴眼睛,马龙在他身体下面淌了好多好多的汗,他闭着眼睛,打开腿夹着自己的腰,在黑暗中叫出声音。

然后张继科突然觉得特别恶心,好像有人用针戳他的肠胃,又好像有人用冰冷的油漆泼他的身体——又恶心又沮丧,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他跟马龙已经分开了几年,不知道他在哪里,被谁欺负了,现在睡在谁的床上,对谁打开自己的腿。张继科试图让自己别想这么多,但是就好像是生了根一样——马龙已经被别人睡了——这个念头不停的纠缠着他,恶心像虫子在胃里骨头里脑子里爬。

张继科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慌慌张张踢倒了几百个凳子——撞进洗手间。晚上吃的面条都吐了出来,他拧开水管,把脸上的水冲到池子里。

 

后来张继科自己穿着薄毛衣就出去了,四面八方吹着黑色的冷风,他转了一圈无处可去,只能折回来,男孩子已经走了,他又开始犯恶心,没办法,最后搬着凳子坐到阳台里抽烟。

他手脚都冻麻了,毛衣上的水结成了冰。就坐在那里抽烟,抽了一支,又抽第二支。后来他难过得没有办法,就开始哼歌,一下一下踢着墙角的花盆。一边踢,一边假装马龙就在他面前,他跟他说话,口口声声的说“我渴了。”然后自己站起来回屋翻箱倒柜找水喝,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年冬天,他跟马龙往南边去,在充斥着二手烟和汗臭味的候车室里等半夜的火车,坐在灰色的编织袋上打扑克,他说“我渴了”,然后马龙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钱,说“你等着”,一路小跑,去候车室门口的小卖部排队给他买矿泉水。张继科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件芝麻大的小事——他都不知道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张继科喜欢赌,他是个聪明人,纸牌和麻将都能玩,摸进手里转一圈,输赢都在心中。有时候马龙也玩,他俩坐在桌子两段,瞅着对方的脸摸牌,输赢都算钱的,张继科赢了的话他们会出去吃一顿好的,马龙赢了就收起钱来上床睡觉。

那年六一儿童节之后,张继科买了一张新的IC卡,往家里打了一个长途,他一打一个半钟头,公话亭外面排起了队,有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打个电话都磨叽出个鸟,是老婆跑丈母娘家去了吧!”张继科刚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全是火星子,刚好全都听见了,他哐当把玻璃门砸上,一手拿着卡指着那人的鼻子说:“你再放个屁试试。”

 

晚上回去,马龙剪子包袱锤赢了他,他只好去刷碗,运气好像被水冲走了,晚上两个人摸牌玩,张继科手里全是电话号码,裤子都差点输掉。

马龙笑眯眯地笼起桌子上一摞票子,张继科“啪”把牌往桌子上一甩,说:“你有意思没意思。”

马龙愣了一下,有点不高兴,说:“输不起干嘛玩。”

“来来来,看着啊,都给你。”张继科从身上七八个口袋里往外掏钱,皱皱巴巴的几张大的,还有零星几个钢镚,砸在桌子上叮当响。

马龙看着他的脸说:“有病吧你,我招你啦?”

“你没招,”张继科冷笑说:“我招你了,行了吧。”

马龙说:“你这样以后咱别玩儿了。”

张继科说:“行啊,你回你家我回我家,咱都别玩儿了。”

张继科说完就后悔了,但是不能软,软了就丢人了。他梗着脖子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那里,一幅只要马龙点头,就立刻要拆伙回老家的架势。马龙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牌理好,塞回纸盒里。隔着好几公里绕过张继科,去厕所撒尿。张继科听他在里面冲厕所。水稀里哗啦地响,过了好久人也没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张继科去拉马龙的手,他说:“……今天是我心里烦,上午我打了个电话,我妈说……”,马龙突兀地甩开他的手,被子一裹打断他的话:“没意思别说了,我不想听。”张继科“腾”地坐起来,委屈像毒苹果一样卡在嗓子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过了半天,只好躺了回去……

 

 

 

张继科和马龙闹分手闹了两个月,哭也哭了,狠话好话都说了一个遍,最后搞得精疲力尽。

马龙认定了张继科回家就回不来了,他说:“你该干嘛干嘛去,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

张继科说:“你也体谅体谅我,咱俩总不能这么漂一辈子,要是这样闹.......”

“走就走呗,说这么多,”马龙打断他,他不耐烦着一张脸,像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了,他反手带上门出去,又转回来,只探了一个脑袋进来,说:“你收拾包的时候看仔细了,你的我的,分清楚。”

张继科气得手打哆嗦,还说什么呢,都分你的我的了,墙上的挂钟算谁的?床上的枕头算谁的?厕所里的卫生纸算谁的?张继科越想越气,他突然记起自己身上穿的内裤还是马龙半年前买的“红色圣诞节款”,恨不能立刻追出去脱下来还给他。

他俩的爱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盖上了棺材盖。张继科坐火车走,走之前给马龙写了一封信,他写下“马龙”两个字,想了想小学语文课上学的书信格式,在后面加了一个同志,“马龙同志”,他念了两遍又觉得生分,在前面加了一个“亲爱的”。

张继科买了一摞信纸,“亲爱的马龙同志”写了好几十遍,终于把信写了下去。他反复掂量每一个字,把当面不敢说的话,都写了进去。

他揣着写好的信去买火车票,路上还买了个信封装这封信。天气很好,阳光灿烂的,可是他自己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好像是层层裹裹的棉被了透了口气,又好像是割掉了半个身子。

 

他按照计划回家后,在海边找了个工作。他在家里住不下,就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一边过日子,一边还惦记着马龙会不会看了信,被自己的真情实意打动。

那些日子里张继科总是走神,揣摩马龙看到信之后的心情。他有时候觉得马龙还是爱着自己的,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一切都只是漫长时间里的一个错觉。他等了三个多月,越等越没有信心,他几乎笃定了,事情不会再有任何转机。

风筝断了线,他就这样失去了他。

那段时间张继科瘦得厉害,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不怎么吃饭,也不感到饥饿。失去马龙对他他精神的消耗,像天狗吃月亮一样吓人。张继科以为这个空洞是可以被时间填补的,但是时间缺在他心里养一个虫子。

终于有一天,张继科毫无征兆地,做了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那个梦。马龙在海边挖沙坑,他从后面把人踹进去,浪头遮天蔽日,千万海鸟呼啸飞过。

第二天他就走了,给爹妈留了个纸条。张继科甚至都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可是好像有谁推着他离开。

 

 

 

“我要辞职。”张继科对老板说。

“为什么?”老板有点惊讶,这出戏没头没尾的。他以为张继科新谈了恋爱,怎么样都要做够一两年才走。

张继科没说话,抓抓头发。他是下定决心去找马龙,这是他心里的秘密,没法跟人说的。

“想好了?”

“想好了。”张继科咧嘴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皱起来一点,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他接着说,“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老板撮着卷烟,“对得起自己就成。”

 

 

张继科猜测马龙应该是回家了,他的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城市,在张继科的想象里,那个画面应该是太阳升得很高,冬天的树落尽了叶子,每天清晨地上都会铺着薄薄的一层灰,十二岁的马龙带着毡帽,穿着黑色的棉鞋,从大街小巷里走过。

走之前他把马龙小时候写给自己的那些信从背包的最里层翻了出来——自从他们分开,这些信就变成碰不得,每天背着,却再也没看过。张继科心想这是虫子没啃掉的最后的东西。

“继科,我今天吃了牛肉包子”,“继科,我家隔壁的猫死了”,“继科,昨晚下大雪”,“继科,我不想上学了”……他一封接着一封看过去,摩挲着纸面……

他手里抓到最后一封信,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样奇怪的信封,和别的都不一样,看上去新很多———张继科觉得自己被人用剑钉死在地上,竟然是他写给马龙的那封信!

他傻了一两个世纪那么久,才把信抽出来,“亲爱的马龙同志”几个字晃得他眼晕,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的的确确就是那封他写给马龙的信,原来他根本就忘记了寄出去……………

 

 

 

在世界上找一个人好比大海里找一颗珍珠,张继科茫然地看着火车站的时刻表,不知道该买到哪里。

他先想起来的是马龙的家,一个北方的小城市。张继科看过照片,乌蒙蒙的天,冬天的时候树落光了叶子,小马龙穿着发面馒头一样的棉服,只露出一张小脸,坐在一个石头台阶上,揪着手,皱着眉头,好像对生活很不满的样子。

然后张继科就去了,坐了一夜的火车。他记得小时候给马龙回信的地址,地图上找不到,就问人,人家告诉他,那个家属院早就迁走了,原来的地方挖了一个百十公顷的人工湖,周围抹平了路面,铺上了大理石瓷砖,变成一个休息的广场。张继科还是到了那里,找了个凳子坐下,看着结了冰的湖面。想到马龙小时候就坐在这里表达对生活的不满,就好像看到鸡蛋最初孵化的那个草窝。

他跟马龙也聊过小时候的事,聊天这种事一般不会发生在白天,他们年轻的时候头发丝里都是荷尔蒙,白天干活吃饭吹牛皮。只有晚上回到家里,关上门,月亮就升起来了。大部分时候他们脱裤子上床做爱,但每个月也有那么一两天,他们脱裤子上床聊天。

“我两岁就会游泳了。”张继科总是这么开始,他想起马龙这都快二十岁了还没学会游泳,就觉得很高兴。

“我想吃鱼。”马龙认真的叹口气说。

“……”

张继科经常跟不上马龙的思维,跟马龙聊天特别像打地鼠,你一锤砸在眼睛上,他从鼻孔里冒出来。

“我又不是鱼。”张继科说。

“哦。”马龙说。

“那你怎么就学不会呢?”张继科继续之前的话题,他手摩挲着马龙的脊背,挂钟滴答滴答响,月亮在天上照着。

“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马龙不高兴了,“我小时候没学,现在就学不会了。”

“那你亲我一下。”张继科笑着说。

“干嘛?”马龙脸上的表情很寡淡,可眼睛里是软的。

“亲我一下就教你游泳,要不然哪天掉水里我还得救你。”

“滚你妈蛋,不用你救。”马龙一边说,把枕头抽出来塞在两个人中间表示划清界限。

 

张继科想着这些事情,坐了一个上午。一直到冷风吹透了他的一层外套一层毛衣。他坐上公车返回了火车站————他知道马龙没有回来,没有理由,反正他知道。

 

他去的第二个城市在遥远的西南,是马龙曾经很想去的一个地方,说了很多次。张继科买了一摞盒装泡面拎在手里。邻座是一个看上去有点岁数的女人,穿着羽绒服,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她看一眼张继科,说“小伙子真格冻。”张继科只穿了一件毛衣加单层的外套,垂着眼睛,在没有暖气的车厢里直打哆嗦。

“回家?”女人问他。

张继科摇摇头,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那就是万里送真情啊,”她了然的笑了笑,“穿这么少,你对象见面该心疼了。”

听了这话,张继科觉得鼻子进了醋一样,赶紧闭上眼睛把那点要淌出来的水吞回去,火车还没过黄河,车窗外天地冰封。

 

 

 

马龙不在这里,马龙也不在那里,马龙究竟在哪里?

张继科手里的火车票攒了厚厚一摞,他翻看那些票,就好像翻一本连环画。他连做梦都梦见在坐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他突然隔着玻璃看见了马龙的背影,可是车根本不停,他拼命用手砸车窗,醒来心惊肉跳。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他们分开的那个令人心碎的城市。张继科是不信马龙在这里的,只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从火车站的地下通道出来,张继科站在马路边上等一趟公交车,这里刚刚下过雪,路面上的已经碾成黑色的冰,西面石头台子上还是白色的。浮尘落尽,空气干净又清冷。张继科看见有人在站台上推着铁皮炉子卖烤地瓜,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挑了两个大的,用纸裹好,抱着怀里,好像要捎给什么人。

 

他和马龙曾经住的地方是一个机关的小区。院子不大,四方中矩,有六栋楼,都是灰色的砖头露在外面,房租很便宜。

张继科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楼下停着一辆山地自行车,黑色的车把,黄色的轮轴。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傻在那里——这是他买给马龙18岁的生日礼物,两千零八十块钱,买了之后他一个月都只能喝凉水。张继科一点都不后悔,他当时只是买不起宾利,要是买的起他愿意把世界都买给他。

 

他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车座,一点灰都没有。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张继科想,自己兜了千百个日子千万米的圈子,而马龙还一直住在这里,骑着自己送给他的车,住着他们一起住过的屋子。风雨万里,不过一尺距离。

 

张继科慢吞吞地爬上楼,门锁着,他敲了一下,没人应,马龙应该是出门了。张继科就趴在楼道的窗户上往下看。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的时间,张继科看见一个人带着绒帽子,手里晃悠着塑料袋,慢慢吞吞的走了回来。他心里哆哆嗦嗦的,看那走路外八的样子,他决不会认错了人。

到了最后的关头,他突然想逃了,可是房子是顶楼,根本无处逃,除非墙上挖个坑,或者他长翅膀从窗户飞出去。张继科听见马龙哒哒哒一层一层向上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突然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地瓜抱在怀里——装成睡着了的样子。

那个时间很漫长,又很短暂,张继科已经除了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一

 

张继科感觉马龙戳自己的脸,他睁开眼,又闭上,又睁开。

马龙蹲在他面前,带着一顶棕色的毛绒帽子,眼睛清清亮亮的。张继科在他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既不是难过,也没很开心。只是看见张继科睁开了眼,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依旧戳了戳张继科的脸,这次好像是试探他是不是真的。

“继科儿。”马龙张开嘴,嗫喏了很久,终于念出他的名字,“你怎么穿的这么少啊……”

张继科魔怔着,马龙已经不是几年前的模样,下巴青着一层胡茬,脸更瘦了一些,还没有彻底脱去少年气,但已经是个男人的样子了。

马龙把张继科领进屋,进来的时候张继科差点掉眼泪,因为连墙上挂的表都没挪动一厘米。

 

马龙稀里哗啦地冲进厨房烧水,又稀里哗啦冲进卧室抱出来一床被子,他像一只闭着眼睛乱窜的兔子,慌里慌张被地上的插排线狠狠绊了一跤。

他面无表情地爬起来,走近张继科,笨手笨脚地试图用被子把浑身冰凉的张继科包成粽子。张继科要去拉他的手,马龙躲了一下,手肘一拐,矮桌的玻璃杯和张继科买的地瓜都被扫到了地上,杯子摔了粉碎。

马龙空荡荡站在那里,跟一个小孩子一样,有点惊吓的样子。他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就低头去拾地瓜,“别……”张继科怕他扎着手,说的晚了,马龙已经摸到了碎玻璃碴子,倏地缩了一下肩膀。他突然想起来厨房里还烧着热水,捏着地瓜就要跑着去看,结果被同样一根插排线又狠狠的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

张继科感觉有手捏了心脏——他从未见马龙这样手足无措。

 

“马龙。”张继科叫着他的名字,从粽子里挣出来,过去扶他。

马龙还坐在地上。他抱住膝盖,头埋进去。

张继科抱着他,胡乱亲他的头发,耳朵,额头。

“……我没哭”马龙不肯把头抬起来。张继科听成了“我很疼”,上下左右摸着,说:“哪儿疼?起来我看看……”

 

屋里暖气烘得很热,好像烧煤不要钱。每年都这样,要在屋里放一个水盆。之前有一次,马龙半夜起来撒尿,不小心碰翻了盆子,水泼了一地。他懒得收拾,直接爬回了被窝睡。第二天一早起来看见张继科在吭哧吭哧拖地,一边数落马龙“我以为你半夜尿地上了。”马龙本来就有起床气,黑了脸说:“我今晚就尿你身上……”

 

他俩折腾了了一会儿,抱在一起,热气从心里一点一点腾了起来。张继科受了一个多月的冷,被这热气蒸得口渴,身体却有点抖。马龙的手臂坚实稳定,眼睛湿漉漉的,头发塌了下来,贴在脑壳上,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不能控制的咬在一起。

 

 

十二

 

他们滚在地板上,衣服都脱光了,紧紧地抱着对方。

马龙觉得张继科的皮肤热得不正常,他额头抵着对方的鼻子,张继科的汗从他们俩贴合的地方淌进马龙的大腿缝儿里,他出了太多的汗。马龙摸摸张继科的头发,说:“你发烧了。”

“我没有。”张继科说,他其实自己也知道是烧起来了,可是手不停,好像停下来马龙就跑了,他去掰马龙的大腿,欲望坚硬如铁。

 

做爱这件事他俩本来应该是轻车熟路的,在一起七八年,练得次数太多了,闭着眼睛都能把香蕉插进鼻孔。这次却不行,马龙大概是很久不做,紧张得浑身打抖,张继科半天进不去,硬得眼前发黑。可是门堵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别怕,”他说,“看着我。”

马龙还是不睁眼。

“马龙,”他有点着急了,用了力气想把人搂住,“马龙你看着我。”

他心里不安,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安,但是慌得要命,跟火烧一样。

马龙终于睁开了眼,安静地看着张继科。

“你还走吗?”他张嘴问他。

张继科从上面看着马龙,冬日正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马龙的脸色是暖的,三分孩子气的慌乱,七分心知肚明的性感,他突然想起来他反复做的那个海边的梦,马龙的神色就是这个样子的。张继科喘了一口气,他觉得血管里的血液流速慢慢的正常了,疲惫和情欲像水漫过心里的石头,万物滋润,时间绵长。

他终于不渴了,他意识到他是真的到家了。

“我们去床上。”张继科对马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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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浮氏尔云钉子户的胜利 转载了此文字
    找到了,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文!写al的太太真的都更有灵性,就是这种文,踏实又不粘乎,我又看了一遍,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