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三剑客/龙獒龙] 灯塔 (上)

 

马龙讲课讲到一半才看见许昕居然跑来来听他的课。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坐在左手边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很不给面子地打了一个哈欠。

那是个礼拜五,教室里稀稀拉拉,空着将近一半的位子。马龙不是这个学校的编制内教师,只是被导师拎回来做一个学期的外聘,给外系的学生讲讲非线性编辑。这玩意儿专业性很强非常没意思,所以他这门公选课一向出勤率很低。不过马龙向来喜欢从自身找问题,他仔细分析了一下,认为主要原因大概是自己长得不够帅。因为隔壁的陈玘老师同样是上周五的公选课,却总是座无虚席,即使陈玘老师讲的是更加没意思的近代史研究,即使陈玘老师说话还结巴。

初秋的下午,天凉得不透,马龙穿着白衬衣,翻过一张又一张的PPT,不忘记留点时间让学生做笔记。他有点走神,觉得自己内心里面空落落的,右手臂又开始酸胀地疼,这是季节性的,十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不过随着这疼痛的来临,另一个真实的马龙从这心里面抬起头来,试图跟他对话。他匆匆忙忙把这个念想按了回去,于是他就盯着许昕看,许昕一直没有抬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许昕不是他的学生,确切地说他们应该是同门师兄弟。马龙为了毕业作品和硕士论文焦头烂额的时候许昕还在读大四,拿到了保研的通知书,过着快乐而腐朽的生活。那个时候马龙需要找一个学弟跑腿帮他扛摄像机,于是向导师借人,老板大手一挥把闲着没事儿干的许昕卖给了马龙当劳动力。马龙是个颜控,一开始相不中许昕,觉得照片上的这个学弟长得有点猎奇。

“还有别的新生么,其他组的也行。”马龙自觉理由说不出口,但是又黏糊着不肯走。

“扛个机子而已,还挑挑拣拣,”老板像老狐狸一样,眯起眼睛盯着马龙,“又不是卖给你当媳妇。”

马龙闹了个大红脸,觉得自己被老板看穿并且狠狠地笑话了。

第一次和许昕见面的时候马龙觉得其实许昕长得比照片上好看很多,尤其侧脸的线条很顺,带着一点英挺的少年气。于是马龙觉得自己捡了便宜,对许昕笑得很温柔。

许昕对马龙说的第一句话是“师兄你长得真白”,第二句话是“师兄你发型真酷哎”,马龙被他瞅得不好意思正准备说两句客套话的时候许昕说了第三句话:“老头子一开始跟我说有高富帅要包养我我还不信,没想到师兄这么良心,原来包办婚姻还是有靠谱的啊,早知道我就打扮打扮再过来了,第一次相亲师兄请我吃个饭呗,我不挑食,可好养活了。”说完就对着马龙露出一个标准的二货的笑容。

那一瞬间马龙觉得心底那扇锁死很多年的大门开了那么一个小缝隙,一个普通的傍晚的温度,一些氤氲着特别真实的油盐酱醋的俗世的香味,一位穿着字母T和大裤衩的二百五少年,都像光一样顺着那个缝隙挤了进来,狠狠地刺激到马龙的某根细而韧的神经。于是他二话没说把许昕打包上车奔向餐馆。

于是顺理成章的,许昕开始天天跟着马龙四处跑,晚上去师兄那里蹭电脑,活没干多少,白食倒是吃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许昕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师兄不仅长得白净,还是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人。于是他吭哧吭哧地搬进了马龙在校外租的两室一厅,过起了更加快乐而腐朽的同居生活。

一开始马龙觉得有点局促,因为他的生活中已经很久没有另外一个人出现了,不过他很快就习惯了,在马龙看来,许昕还是个孩子,有孩子身上的一切优点,直接、通透、勇敢、善良,虽然有点懒散,但是人很聪明,也有趣。而且两个人在一起住久了,逐渐就会生出一些稳定的情感。马龙需要这种稳定的东西,可以坠着自己,不至于每时每刻都怀念那些粘稠而虚妄的过去。

每次晚上加班回家,许昕都会熬夜打游戏等着他,漆黑的晚上抬头看见自己的房间亮着灯,那种感觉让马龙觉得很温暖。

就当养了个弟弟,马龙想。

 

“晚上请你吃饭。”下了课,许昕晃悠着蹭了过来。

马龙觉得很奇怪:“你捡钱了?不过节不放假的。”

“就是吃个饭呗,”许昕平时说话利索得跟个崩豆一样,这次哼哼唧唧一反常态,“人生有四喜啊,怎么都该庆祝一下。”

“你是久旱逢甘霖了还是他乡遇故知了?”马龙利索的把投影仪收起来,掏出车钥匙,“总不能是洞房花烛夜吧,你还欠我三个月房租没清呢,哪来的钱娶媳妇。”

“我靠,”许昕不高兴了,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伤害,“请吃个饭而已,师兄废话好多,”他跟在马龙后面黏黏糊糊走出教室,“我论文发了,下午的时候接到收到编辑邮件了。师兄含辛茹苦哺育了我这么多年不容易,我妈从小教育我要饮水思泉。”

马龙乐了,他觉得这个小师弟真可爱,说个感谢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他很想摸许昕的脑袋,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只是帮他整理了下领子。许昕像触电一样地缩了一下脖子,不过没有躲开。

许昕不怎么喜欢做研究,看书坐不住,论文指标一直拖拉着,眼看也要毕业了,爪耳挠腮拼凑了一篇,被老板劈头盖脸臭骂一顿打了回来,马龙看他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不忍心,撸起袖子亲自上阵,熬了几个通宵帮他从头至尾改了一遍,终于开了绿灯。

 

 “师兄你脾气真好,都不会点名,”许昕夸他,“一半多人缺课。”

马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办法,你师兄不够英俊,这年头皮相决定行情,去超市买土豆不都得挑个周正的买,所以说学生少不能怨政府。”

“你皮相挺好的啊,白得跟打了粉底一样,刚上课的时候我还看有学生偷摸拿手机拍你呢。”许昕为马龙抱不平,在他的心目中,师兄长得好,成绩好,人缘好,收入好,除了身高不太好,简直就是五好青年的典范。

“瞎扯,”马龙不信,“我这课对的可是理工科专业,女生一共就仨,今天只来了一个,一直趴着睡觉呢。”

许昕轻车熟路地拉开副驾的门,他平时有事儿没事儿的总是蹭马龙的车,还嫌弃车里太空荡买回来一个凹凸曼的车饰。可惜这个东西挂起来绳子有点长,每次急转弯的时候总是能砸到许昕的脑袋。

他向马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还真没骗你,刚儿真有个学生拍你了,还拍了不止一张,不过是个男生,长得还挺好看。”

 

 

 

刘国梁的办公室在学校最安静的老楼的顶层,红砖青泥,外面缠绕着老爬山虎,冬暖夏凉,潮湿昏暗。

屋里面一面墙都是书,一格一格按照类别分好,像书店一样在顶上做了标签。内容跨度之大完全不符合常理,从思辨哲学到机械工程,最里面一格上写着”The Study of Religion(宗教学)”,格子里码着极厚的几本精装书,书背上印着烫金的罗马字母。

他是这个学校里面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也是这个城市最大的媒介集团的实际掌控者。年轻的成功者很多,但是传奇人物总是与众不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履历,他像是从天而降的一个神话,神话的源头,隐藏在黑暗里。

这个屋子采光不好,拉起窗帘就是夜晚。

“你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胖了一点。”黑暗里肖战点上了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映在他光头上,像一个土豆。

“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刘国梁笑了笑,他窝在沙发的另一端,像一个地瓜,“再过两年可能连楼梯都爬不动了。”

“说的这么悲伤,”肖土豆说,“你少吃点不就得了。”

“吃喝是我人生中仅剩的乐趣,如同小女孩手里最后一根火柴。”刘地瓜回的理直气壮。

“听见你这样说,你的宝贝学生会哭的,”土豆提醒他,“马龙可是个热爱生活的好孩子,怎么能接受你这样颓废和不健康的生活态度。”

“马龙不是孩子了,天天都不见个人影,指不定在哪儿忙着跟谁谈谈恋爱拉拉小手,才不会管我。”

“马龙恋爱了?”土豆很开心听到这样的八卦,“跟谁?许昕?”

“为什么是许昕?”地瓜反而呆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不能理解土豆的逻辑。

“我前几天撞见他俩去看电影了,还一人抱了一桶爆米花,”土豆说,“你见过两个男人闲着没事去看午夜场么。”

“这有什么,”刘地瓜很不屑的挥了挥手,“我以前就跟人看过,还看过不止一次。”

这次轮到肖土豆呆住了。

“马龙恋爱没恋爱我不知道,刚才就是随口说一种假设,我的意思就是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和感情,只有老头子才总是缅怀过去吃吃喝喝聊以度日。”地瓜喝了一口水,“听上去荒唐,不过我说的是真的,活下去总需要一个念想。”

两个人突然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因为说的人想起了一些事情,即使装作轻松也掩盖不了苦味,听的人难受但是知道根本就无从安慰,于是就只好彼此沉默。

 

刘国梁收的学生很少,就算收了也基本上都是跟着别的科研组干活,正儿八经的嫡系除了马龙就只有一个年长马龙六岁的师兄,毕业得早基本没人认识他,马龙自己也只见过他一面,校庆的时候他来看老师,正好碰见马龙往办公室送教案。马龙记得他穿一件很普通的衬衣,团团一张脸,笑得温煦无害。

马龙自己有心事,对别人的眼神就格外敏锐。他总觉得这个师兄看上去知道些什么,虽然他身上没什么烟火气,但是有一些很锋利的东西缓缓地透出来。两个人客气了几句,然后马龙就逃一样地离开了。

除了老师以外,马龙抗拒所有了解或者试图了解他过去的人。

 

肖战把烟头碾灭,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国梁。

“这是你要的档案和口供记录手稿,解密之后第一时间拿出来的,”他摸摸鼻子,“其实你的权限比我高,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刘国梁接过信封无声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肖战于是知道这次对话应该结束了,当刘国梁安静下来,他的世界就封闭了,黑暗里你甚至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听不见他的呼吸。很多人都以为这个人身上藏着有一把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可以劈开最浓稠的黑暗,可是现在,肖战却只能感觉到浓烈的,像海浪一样足以把人淹没的,孤独和悲伤。

于是肖战站起来,穿上风衣,缀鹰的肩章在黑暗中滑出一点银灰色的光。他向着依然坐在那里的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准备离开。

“小藏獒回来了,”推开门的瞬间,他突然听见刘国梁在他身后说,“你抽空去看看他吧,不要惊动其他人。”

肖战愣了一下,回头去看他,他依然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雕像,似乎稍微一碰,就能簌簌地落下粉来。

 

 

 

周雨进门的时候张继科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他甩掉鞋子蹦跶过去,正好看见显示屏里张继科被将了死棋。

“我操!”张继科很愤怒,狠狠地砸了一下鼠标。

“又输了啊你,”周雨很无奈,“我斗了半年的地主攒的积分这才几天就让你给我耗没了,你赔我。”

“赔你一碗面,在厨房里自己去吃吧。”张继科头都没回,顺手又开了一局。

周雨踢了他一脚,转身去厨房吃面。

这是间老房子,木地板上了年头,磨得有些发乌。周雨租下它的时候是觉得它离学校很近,早晨可以多睡一会儿。张继科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住进来的时候发现连桌子上都积着一层灰,于是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吭哧吭哧地擦了地板晒了被子,还把浴室的墙刷了一遍。

张继科算是周雨的法定监护人,虽然他自己也不大,两个人也没什么血缘关系。他每年固定的都会陪周雨住一两个月的时间,经常是回的时候没征兆,走的时候也悄没声息。没人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周雨不问,张继科也不说。

 

周雨吃完了面,把碗筷一丢,抽了一张纸巾走出来,看见张继科还在继续在网上奋战快速象棋,他深吸一口气,说:“跟你商量件事儿呗。”

“等我杀完这一盘。”张继科被人抽将了一步,丢了个边炮,焦头烂额的,很没好气。

张继科其实不怎么会下象棋,但是他觉得这东西很练脑子,于是玩得不亦乐乎。他一开始自己注册了一个号,但是发现积分太少只能和同样菜鸟的人对弈,就弃了自己的改用周雨的号玩儿,可是跟高手对上他又总是输,结果没有几天他就又掉回了初级区。现在他正在和一个ID是“好好努力天天向上吧”的人对切第五盘,之前他四战四负,输得非常没有尊严,那个家伙出手迅速,完全不像个新手。

周雨眼看着张继科又被人飞掉了一个马,急得脑袋都快钻到电脑屏幕里去了。

“滴滴滴”对话框跳了出来,那个“好好努力天天向上吧”发过来一个咧着一口大牙狂笑的表情:“你认输吧,车三平五,你自己蹩了马脚,撤不出来了。”

“fuck”张继科很悲愤敲回去四个字母。

但是他还是觉得不死心,秉着临终也要挣扎一下的原则,找到了残局唯一一个活点。他切开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敲回去:“等等,我支士拼你一个低卒,还有的下。”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奥特曼的头像又跳闪起来:“还是白瞎,我师兄说你支士就闷宫了,等于自杀,你输了。”

张继科最后挣扎的希望也被浇灭了,他悲愤地看着自己的分儿掉到了可怜的个位数,心想师兄你妹,居然有在旁边帮忙看棋的,这不是二打一么,怪不得出手这么快。

于是他恶狠狠回了一句“fuck你师兄”。

 

“商量件事儿商量件事儿,”周雨贴糊过来,带着讨好的笑容,“你那车明天借我开开吧。”

“不行,”张继科输棋的气还没消,拒绝得斩钉截铁,“未成年人不许开车。”

张继科这次开了一辆Aventador回来,橙色,六边形剪刀门,能透过玻璃看到巨大的发动机。他带周雨出去吃饭要开车,带周雨出去打台球要开车,连去趟超市几百米的路他都要开着车去,这简直就像一只头套内裤的犀牛闯进了猴子的地盘,迅速引起很多很多的围观,很多很多的学生闻讯而来,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上传校园网。周雨好几次无辜中枪,带着富二代包养美少年这样的耸人听闻的标题,在网上被轮了一圈又一圈。周雨自己倒是不介意,他太喜欢这辆车了,好几次软磨硬泡试图把车钥匙要过来,都以失败而告终。

“我保证不开出方圆一公里,”周雨不死心,“就用明天一天。”

张继科完全不为所动地摇摇头,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他这次回来心情不太好,这个学校是周雨自己报的志愿,他想管的时候已经晚了。回来之后发现这小子还把家搬得离学校这么近,这绝壁超出张继科的计划范畴。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整整五年,他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近得他提心吊胆又挠心挠肺,近得他都觉得能闻见那个人身上的味道,近得他每次出门手心里都捏着汗。怕和渴望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翻过来转过去,好像心底有一只小兽在不停地咬。

他觉得自己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决定过两天回“家”看一下,然后就走。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看到周雨在低头摆弄手机,灯光打在发旋上,显得他很小。张继科心有点软,走过去拍拍他的脑袋。

周雨倏地抬起头来,眼露精光,“你真不把车钥匙给我?”

张继科被瞪得一愣,心想丫我本来是想给你的,你居然吓唬我。

“不给,”他说,“你想去哪儿我带你去。”

周雨突然露出一个有点奸诈又有点猥琐的笑容,他拿起手机在张继科面前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像素不高采光一般,照片上的青年站在讲台上,没什么表情,穿着白色的衬衣,低着头看着操作台上的电脑。

张继科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五张照片,一段视频,新鲜热辣,童叟无欺。不用犹豫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周雨挥着手机,像一个孩子挥着胜利的旗帜,“车钥匙拿来吧!”

 

 

 

马龙和许昕站在巨大的摩天轮下排队,前面一溜都是情侣,后面一溜也都是情侣。

“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坐这个?”马龙看见所有的情侣们都很有默契地给他俩留出了足够大的空间,觉得很想捂脸。

“为了实现我童年的梦想。”许昕舔着榛子巧克力和香草冰激凌混合起来的甜筒,眯着眼睛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靠,怎么这么多人。”

马龙看着许昕,完全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许昕穿着奥特曼的套头衫,夏威夷花裤子,脑袋上扣着一顶米奇的鸭舌帽,这些也就算了,最令人不能直视的是他居然还背了一个粉红色的双肩包,上面画着传说中的美少女战士。

 

他一大早被许昕定的闹钟吵了起来,带着起床气去刷牙。发现许昕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在厨房里捯饬早饭。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发了一小会儿呆,转头看见许昕穿着这一身行头站在厨房门口对着他笑。

“怎么样好看么?”

马龙不知道如何形容心中的万马奔腾,他叼着牙刷,觉得答应陪他去游乐园的自己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

“你穿你那件怪兽的T,”许昕穿着拖鞋转了一个圈,好让马龙把他的衣服看的更全面,“要不然不配我。”

配你个哈利路亚,马龙对自己今天的行程绝望了。

 

“这就是你童年的梦想?”马龙缩着脖子,不堪忍受周围人如芒在背的灼灼目光,声音小得简直像个蚊子在哼哼,“穿成非主流和男人坐摩天轮,你的童年怎么这么重口味。”

他俩把游乐园的通票递给检票员,看着她在“罗曼蒂克的摩天轮”这一项上面盖上了一个粉红色的心型戳,对他们两个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姐姐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马龙很想跟她解释一下。

然后他俩钻进了四面都是透明玻璃门的小轿舱。许昕关上门,看着马龙在靠椅上坐成一个僵硬的小学生,就差把手背到身后了,扑哧乐出了声。

“重口味的童年也比没童年好,”许昕把那个少女的书包抱在怀中,从里面扒拉出一袋巧克力,“师兄你一看就是没坐过摩天轮,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紧张’四个字。”

 

马龙是很紧张,他的确没坐过摩天轮,他的童年里连这种粉红色的梦都不曾拥有过。

他的童年跟所有人的都不一样,所以他从来也不跟别人讲,逐渐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了。每次试图回想自己的小时候都好像看着老照片上面蒙了一层灰,串不起来完整的事情,但是边边角角历历在目。那些重复而机械的训练,肌肉与力量的积累,贴近时彼此皮肤挥发出来的灼热的气息,少年蓬勃而出的欲望,睡不着的夜晚里他踢一下上铺的木板床,支楞着耳朵的少年就会默默地从上面探出脑袋来看他,两个人面对面不说话,黑暗里相依为命的温暖和生机勃勃的情感像荒草一样蔓延和生长。

 

“师兄,”许昕拿手肘戳了一下马龙,“你恐高么?”

“你现在才想起问我,”马龙嫌弃地看着他,“就算恐高我也下不去了。”

“害怕的话吃点巧克力很管用,”许昕说的很真诚,“这是我长年实践总结出来的,因为我就有点轻微恐高。”

“你还能更不靠谱一点么?”马龙往下瞅了一眼,地面已经离他们很远了,“恐高你还来游乐场,这里的项目都是高空坠落类型的,你有自虐倾向?”

“谁说的,”摩天轮嘎吱地晃了一下,许昕条件反射一样抓住马龙的衣服袖子,“明明也有碰碰车这种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游戏。”他顿了顿,“其实主要是带你出来散散心,这都好些年了,老是心事重重的。”

马龙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周出门打打球,偶尔跟同事学生吃个饭,接得住调侃,笑记得露齿,简直像一个没有缝隙的贝壳,这让他觉得很安全。可是这一瞬间他觉得他被许昕看穿了,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穿了他,不带任何探寻意味,也不好奇,更没有攻击性,只是很温和地看着他,像一个熟悉的老朋友,穿越漫长的时间回到了自己身边。

“我知道师兄有些事情不想说,不过看你自己一直背着挺累的,”许昕透过玻璃门平静地看着前方的巨大轮轴,“我觉得人应该活得牛逼一点,想多了日子会发霉。”

马龙看着许昕的侧脸,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面那一天。他觉得这次门缝儿开得又大了一些,门里面那个小马龙悄悄地露出一只眼睛。他看见许昕站在门外面,顶着一头呆毛,捧着一包巧克力。

活得牛逼一点,马龙心里晃晃悠悠地想,要是穿成这傻样坐在摩天轮上吃巧克力就叫牛逼一点的话,其实我的人生比你牛逼多了。

在摩天轮缓缓升空的时间里,两个人都没再怎么说话,阳光缓缓地照进来,温暖得可以睡过去,许昕吃着巧克力,哼一首他没听过的流行歌。

 

 

 

肖战看到张继科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带着墨镜,皮肤黑得好像刷了一层机油。

这是游乐场附近的一个自助餐厅,下午三点是上餐下顿都不接的时间,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肖战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巨大的摩天轮插入天空中。

约在这个地点是出于肖战自己的一点恶趣味,游乐园周围都是年轻人,吵吵架接接吻,女孩子穿着漂亮的短裙,头上戴着米老鼠的耳朵,这都让他觉得很愉悦。

“几年不见了,”张继科老老实实地摘了眼镜,坐在了肖战对面,“您没怎么变样。”

肖战咧开嘴笑了,他不笑的时候颇有几分威严,一笑就绷不住劲儿了,“臭小子还知道说敬语,当年拿枪指着你老师的时候,我还以为你真能反上天去。”

“两码事。”张继科低眉顺目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怎么能是两码事,”肖战笑了笑,眼睛里的笑意去逐渐褪掉了,“你敢拿枪指着他,你就敢拿枪指着我。当年我在执行部,算账的话,我这里这本才是最厚的。”

张继科掀了一下眼皮,“您要是穿着那层皮,我就敢拿枪指着您,不过账虽然厚,毕竟不是您写的。人我还是分的清,当年我不能对着老师开枪,现在对您也是一样。”

短暂的沉默在两个人中间蔓延,肖战盯着张继科看,可是他坐在逆光的位置,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肖战并不怕张继科,他看着他们两个从孤僻的少年抽枝发芽,变成现在的模样。但是他知道张继科不是马龙,这是一只兽,即使他收起了他的獠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跟他过于亲近。

“老师怎么样?”张继科突然问到,“我给他惹了这么大麻烦,这么多年也没当面道个歉,他身体还好么?”

“肥胖过度,高血压。”看着张继科露出惊愕的表情,肖战无奈地耸耸肩,“想象不出来吧,当年英姿飒爽的,现在团成一个球了。”

不,张继科在心里默默地吐槽,其实当年也算不上英姿飒爽,个子矮脖子歪脑袋大还溜肩,军服撑不起来,生活习惯乱七八糟。

“你怎么不问我马龙?”肖战突然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继科心里一个哆嗦,仿佛身上碾过一条火车。

马龙,又是马龙,这就是一个魔咒,能把他箍死在这个城市里。那天他一夜没睡,坐在马桶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一直到手机没电。漆黑的夜里,他觉得自己从神经细胞到生殖细胞都热得要烧起来,恨不能要兜头浇自己一盆凉水。周雨抱着车钥匙睡得迷迷糊糊,半夜爬起来上厕所,差点被张继科吓个半死。

 

“他不是回学校当老师了么。”嗫喏了半天,张继科才能努力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呦喂,”肖战眼睛亮了,“消息灵通啊,谁跟你说的?”

张继科不知道怎么跟肖战说这件事。肖战不认识周雨,他更不知道周雨是个鬼灵精,从张继科的各种游戏密码和账号里知道了有马龙这么一个人存在,经过漫长的人肉搜索,居然真的摸到了马龙的身边。

他低着头又嗫喏了半天,这次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说什么呢,说自己尼玛跟个傻逼一样把密码都设成马龙的名字被别人发现了?还是说其实自己现在就住在离学校几步远的地方,只要他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当年的不辞而别,就能理直气壮地在周五下午去听一节公选课,亲手摸摸穿在他身上那件骚包的白衬衣?

其实不过就是那一句老台词,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那你知道他恋爱了么?”肖战并不能体会到张继科心中正在酝酿的文艺小清新,他的八卦之魂再一次蓬勃而起,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张继科又被雷劈了一次,这一次比上一次狠得多,直接顺着耳膜扎进了心口。

于是他终于抬起了头,这一次肖战看见了他的眼神,带着一点迷惑一点委屈,更多是柔软和无助,恍然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马龙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些不对劲。两个人把通票上所有的项目都玩了一个遍,汗出了一身。但是他一点都不疲倦,神经的某一部分仿佛被注射兴奋剂,所有的感官,触觉,嗅觉,连带着记忆,都敏锐起来。大概有些东西藏得太久了,突然掉了出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马上放回去。

他已经有五年没有见过张继科了,他曾经以为他们这一辈子理所应当都会在一起,怎么着都该在一起,一起蔫不拉几地活着,或者就像当年本应该发生的那样,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去。但是过了这么久他才明白,其实一起死去是很容易的,反而“一起活着”这件事,总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变成事与愿违。

 

“我快饿死了,”许昕摸着肚子抱怨,他们俩坐在自助餐厅的楼下,一人捏着一罐可乐,“饿得简直能吃下一头大象。”

马龙回头看看餐厅门口排号的人群,默默地叹了口气。

“都赖你,”许昕一边哼唧一边试图把脑袋靠到马龙身上,“一路上磨磨蹭蹭的,不然我现在已经坐在里面吃大象了。”

“明明是你来来回回玩了好几轮碰碰车,”马龙推开许昕的脑袋,他不习惯跟人有任何姿势亲昵的身体接触,“不许混淆视听,而且这里面没有大象给你吃。”

许昕破天荒地没有接话,反而默默地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马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点酸,也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愧疚,他想去摸摸许昕的脑袋,可是跟以前无数次一样,始终没能伸出手去。

 

傍晚的温度已经有些凉了,出了一身汗的马龙被风一吹感觉有点抖。他不知道为什么许昕非要坚持来这里吃饭,因为按照许昕的性格,比起坐在门口排号,他肯定更愿意回去煮个泡面。马龙嗅着空气里流淌的食物的香气,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微妙。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许昕,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

其实许昕也不是完全的歪曲事实,马龙路上是有些磨蹭,因为他直觉有事情要发生,而且随着这种等待时间的延长,这种直觉像是逐渐靠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马龙的直觉一直很准,准到他逐渐都开始害怕自己的直觉。他曾经准确地感知到了他生命中的两个变故,他逃掉了第一次,却再也逃不掉第二次。

屠杀的那一夜,他半夜发高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喉咙干涩牙齿打颤,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张继科趴在他床头给他拿毛巾擦脸,他心慌得要命,又不想吵醒同屋其他的人,就死命捏着张继科的手,手心里都是冷汗。张继科以为他被梦魇住了,背着他出去找医生,两个人因此逃过一劫。

五年前的那个早晨,他看着张继科穿着运动服,带着鸭舌帽,像往常一样拎着一个球包出门,然后没有任何征兆的,胃开始歇斯底里地痉挛,他趴在洗漱台差点把心肺都呕吐出来,难受得像是马上要死掉。他那么那么地想要喊住张继科,却始终没有张开口,从此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他。

简直就像是一个魔咒,马龙无数次地想,而且总是和张继科有关。

 

 

“师兄你有喜欢的人么?”许昕突然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话。

马龙被吓了一个措手不及,“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紧张,”许昕耸耸肩,“男人在这个问题上难道不应该很坦诚么,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又不会问你是谁。”

许昕的语气似乎很随意,但是马龙却听出了一点硝烟的味道。他突然之间有点恼火,心底有一只刺猬逐渐鼓了起来。

“那你先坦诚一下呗。”马龙说话悠着劲儿,也装得很随意。

“我有。”许昕转过头来,在氤氲的灯光里认真地看着马龙。

那个瞬间马龙是真真正正地恼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许昕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用这样认真的一个姿态,带着勇往直前的力量,试图推开他自己的那扇门。

你想看到什么呢,我不堪的过去?我孤独无趣的生活?我懦弱偏执的情感?还是我对一个人曾经拥有的那样歇斯底里的欲望?

这是连我自己都无法收拾好的地方,没办法招待你。

“我去趟卫生间,”马龙站起来,“你自己在这等一会儿吧。”

 

 

 

张继科坐在窗户边看着肖战急匆匆地开车离开,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空了,再也没办法站起来。

马龙是张继科心里一把悬空的刀,知道它早晚要砍下来,可是当它真的砍下来的时候,依旧疼得超出了想象。

这是一个多事儿的下午,老肖接了一个电话,走的时候脸色很阴沉,叮嘱张继科最好马上离开这个城市,如果走不了至少短时间里不要再出门。他很少见到老肖这样焦躁,心想八成是执行部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他知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那些人始终在找他。

他想静下心来仔细想清楚这些事情,可是做不到。“马龙恋爱了”这件事变成了丝缠住了他的神经,嗡嗡嗡嗡耳鸣一样的在脑子里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总是能磨掉很多东西,当年老师保护着他在那样危险的境地里离开,他曾以为他再也不能回来。可是现在,安全感滋生着,逐渐填满了他的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他开始觉得这个城市原来如此之大,可以让他藏匿,让他有地方睡一觉,让他自欺欺人地觉得其实自己并没有走远,还是和马龙在一起。只要张继科想,就能做很多梦,在梦里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做爱,和以前没有分别。

不过现在这梦突然没有了存在的立场,张继科连最后一个意淫的理由都没有了。

 

张继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在一起吃饭。风扇在头顶上忽悠悠地转,电视里在放足球比赛。他知道马龙在想明天的随堂考试,他正在努力成为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年。而张继科自己包里却放着一柄改装好的沃尔特PPK和三个子弹匣,闭上眼睛能听见复仇的火焰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们纠缠了很长时间,在沙发上滚到地板上,像两只彼此撕咬又舔舐的兽。如同之前的每一次做爱一样,开始得很沉默,过程凶狠疯狂又缠绵温柔,结束得淋漓尽致。张继科像狼一样咬着牙,蒸腾出的汗水粘在马龙的胸口,马龙弓起身子,肩臂的线条像奔袭中的猎豹。高潮时候两个人额头相抵,他看见马龙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的吓人,好像要盯到他的灵魂里面去。

“继科,”马龙的嗓子有点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马龙极少问张继科这样的话,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在一起总是沉默,各怀心事,彼此留有空间,像少年时候一样。

那是张继科人生中唯一一次觉得他们离得那么近,在高潮后的疲乏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的时候,在他们赤裸着相拥的时候,只差一步,只差一句话,一个问题。问出来之后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可以敲碎彼此最后一层壳,然后看见对方最赤裸的灵魂。

然后电话响了,那一步始终没有迈过去。

我操,马龙轻轻地骂了一声,然后爬起来去抓听筒。

张继科躺在地下,听见马龙跟同学讲第二天考试的地点,声音很温和。同时他也听见了风扇在转,电视里有人在说话,地板潮湿的凉意从裸露的后背一点点渗入骨头缝隙。马龙属于这样的生活,张继科想,我没有资格剥夺它。

于是他始终没有问他那句话。

 

“你在哪儿?”张继科拨通了周雨的手机。

“约会,”周雨在那一头笑的很开心,“你没有去找你的白衬衣?”

张继科心口抽了一下,疼得他一阵哆嗦。

“开车过来接我,别磨蹭。”他很少对周雨用祈使句,现在也顾不得了。

“怎么了嘛,”周雨拖长了声音,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你现在在哪儿?”

他看着外面的摩天轮,告诉了周雨地址。

“你真浪漫,”周雨乐出了声,“晚一点那里有焰火表演,我从报纸上看到的。”

焰火?张继科有点反应不过来。

“最适合告白的场所之一啊,”周雨兴高采烈的,“这么好机会,赶紧搞定白衬衣,我给你俩当司机。”

张继科根本没法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按掉了接听键,决定去洗手间给自己浇点凉水。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不用害怕最坏的结果,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张继科推开卫生间隔间的小门,就这么直接看到了马龙。

马龙和张继科彼此设想过无数种再见面的可能性,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荒唐的一个地点,好像命运的隐喻。

 

 

 

许昕经常想,一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不能把自己讲给别人听。他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老是想,想隔壁屋子里的已经睡着的马龙。这个人有那么温暖的笑容,走路外八字,打斗地主的时候喜欢算牌,收藏毛绒玩具,早睡早起,不抽烟不喝酒,生活习惯健康向上,工作麻利认真,手指漂亮,能讲笑话,但是始终拒人千里之外。

他想的厉害的时候总是跑去上马龙的课,因为在课堂上可以理直气壮而肆无忌惮的看他。他小学生一样的板书,需要扩音器才能被听清的声音,偶尔被马龙扫一眼,两个人交换一下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些东西都是许昕很享受的。

于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喜欢一个人让他突然觉得生活变得很有质感。他开始每天跟马龙一起早睡早起,一起吃早饭,一起出门,晚上回来一起打游戏,周末一起打扫卫生,马龙擦干净地板后他会在上面打个滚,晚上一起出门吃烧烤或者别的什么,偶尔一起看电影。过得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但是许昕始终不满足,他一开始的时候以为他应当满足,但实际上就是不满足。

 

服务员叫到他们的号的时候,许昕还在发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13号,”服务员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声,“13号的客人在不在?”

“我是,”许昕从台阶上站起来,用空可乐瓶擦了一下屁股,“我还有一个人没回来,能留一下么?”

马龙去洗手间的时间长得有点奇怪,他看了一下手机,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许昕并不喜欢等待,他觉得这是很被动的。但是跟马龙在一起,老是变成这个样子,他在等,而马龙不知所踪。

他有点赌气,大概一个人动了心存了念想,总是会希望得到结果。

他把可乐瓶扔到垃圾桶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之前跟马龙去看电影,一部没什么意思的纯爱电影,故事里男主角默默地守护女主角一辈子,却始终没有告白,女主角后来嫁为人妇,安静地过了一辈子,去世的时候白发苍苍的男人站在送葬的人群里泪流满面。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许昕跟马龙说,这个男人真是傻逼。马龙当时好像没听见一样缩着脖子在午夜的停车场打了一个哈欠。

“师兄你不这么觉得么?”许昕不依不饶问马龙。

“不就是个故事么,”马龙笑了笑,“又不是真的。”

“那也是一个傻逼的故事,”许昕完全不为所动,“说一句我爱你会死么,活该憋他一辈子。”

马龙从不跟许昕争论这种问题,于是他就不再搭腔。

 

我爱你这种话一定要说出来才有用,许昕从来都这么认为,你不说,对方怎么知道呢。爱上一个人不容易,要努力把一切变得直接明了才有意义。就像是你握着方向盘就一定要出发,拿着枪就应该扣动扳机,门关着就要砸开它,而不是在你爱的人身边活成一个守望的稻草人,稻草人有什么狗屁用,他需要拥抱的时候你都摸不到他的手。

 

许昕又等了两分钟,决定不再等下去了。他一直在等马龙,只要马龙出来,就能看见他站在台阶上等他,但是等待是很烦的,许昕慢慢悠悠地晃荡着,如果马龙不出来呢?

如果你不出来,那我就去找你,找到你,把你从门里拉出来。

下了决心的许昕很帅得晃晃脑袋,对面路沿上刚刚靠停了一辆骚包的橙色跑车,远光灯照过来,好像是全世界的光都打在许昕身上。他牛逼哄哄地咧咧嘴,像一个战士一样英武地向餐厅门口走去,一手还拎着他那个粉红色的美少女战士包。

 

 

 

张继科从卫生间出来,他觉得再跟马龙呆在一起他就会神经短路,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要做的事,然后缩回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梦里,只为汲取那一点虚妄的快乐。这没意义,他冷冷地咬着牙,对自己发狠。

他像一只仓皇逃跑的狼崽子一样低着头从拐角那里低着头冲出来,然后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撞在了餐馆的玻璃门上。

这一撞撞得惊天动地,像一个油门全开的法拉利撞上了山墙。

他耳朵里嗡嗡地响,鼻子酸得几乎能把眼泪逼出来,嘴里都是甜腥的血味。所有大厅里吃饭的情侣都扭过头来看他,他蹲在地上,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操,张继科很想给自己竖中指,真他妈丢人,不就是见了一下马龙么,居然慌成这样,原来自己居然能慌成这样。

他看不清路撞了东西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没有哪一次比这次更惨烈,剧痛让他一瞬间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这种对快感的渴望从他刚才看见马龙的时候就蠢蠢欲动,在漫长的对视的时间里几乎烧成燎原之势。

 

卫生间里灯光很暗,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马龙,这么多年了,马龙一点都没变,干净完整,没什么烟火气。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继科?”马龙也楞住了,空气里颤抖着一点疑惑的尾音,软软的像个小孩子。

他无意识地抬了一下手,好像要去摸摸这个像小孩子的马龙是不是真实的。

张继科记得以前和老师一起吃饭,老师喝多了酒,总会给他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知道并蒂花么?”老师问他。

少年张继科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根蔓枝茎长在一起的花,”老师看着他笑得有些虚无缥缈,“因为成长的过程缠绕在一起所以要想分开它们只能从源头的根部进行剥离,否则就会死亡。”

这个小孩子的马龙就是张继科的源头的根,扎实地活在他记忆的最深处。不过他们成功分开了,没有从源头剥离,也没有死亡。

人和植物毕竟是不一样的。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兄弟你没事儿吧。”张继科感觉有人扯住他胳膊试图扶他起来,“走路看道啊,真舍得撞,拍玻璃上跟拍黄瓜一样。”

“……”张继科本来想道谢,但是觉得被比喻成拍黄瓜的自己很没有尊严,他心里本来就难受,这一撞撞得他简直生无可恋。

“你流血了,”那个人拉起张继科,看着他的脸,“我给你找点纸擦擦。”

张继科晕头转向地看着面前扶他起来的这个穿得跟个复活节彩蛋一样的家伙,正在抱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找纸巾,觉得头更晕了。

“去洗手间冲一下吧,”那个彩蛋仗着个子高,一边用胳膊圈着他的肩膀,一边试图把他往卫生间方向推,“我陪你过去,反正顺路。”

顺路你大爷,张继科心里暴躁得要死,你让我这幅熊样的再回去见马龙,还不如让我再拍一次黄瓜。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看见马路对面熟悉的那辆Aventador,觉得自己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用,”他挣开了那个人的胳膊,指了指正在跑过来的周雨,“我弟弟来接我,谢了兄弟。”

 

“你真逗!”周雨咋咋呼呼地坐在张继科旁边,“大老远把我叫过来是看你表演撞门的吗?还有我们为什么要躲在这里看人家吃饭?”

张继科不说话,铁青着一张脸。他们两个躲在路灯旁榉树的巨大阴影里,看着店里流淌出来的温暖灯光,马龙和那个人对面坐在一起,隔着一层玻璃,他看不清马龙的表情。

张继科很紧张,紧张的原因似乎很清晰,但又似乎很模糊。

就在刚才周雨出现的时候,张继科感觉那个人扶着自己的手臂僵了一下。张继科曾经经历过严格的近身搏斗训练,对他人肌体的细微变化异常敏感,他心里一动,想起肖战的嘱咐,心中起了警惕之意。

张继科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见过周雨,当然见过周雨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作为传闻中被包养的小白脸,周雨已经在街头巷尾遭遇过好几轮围观。但是那个人不一样,他能感觉的到,就在自己出门的瞬间,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投过来难以捉摸的探寻的目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和马龙是什么关系,但是有一种奇异的危机感裹挟而来,让他心里哆嗦。

再等一会儿,张继科说服自己,其他都不重要,但是他要保证马龙的安全,这是他的底线。

 

 

十一

 

肖战发现事情比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再一次试着拨通刘国梁的电话,但是始终没有人接。

他觉得焦躁一层一层地浮了上来,像是涨潮,愈来愈凶猛。过去的事情是一口被封死的井,封死却没能填埋,它始终在那里。

无法忘记过去的人是痛苦的,肖战一直这么觉得,就好像一直在做一个梦,还是一个噩梦,纠缠着不肯离去,那些死了的人,在之后的日子里变成一道冗长而严密的咒符,箍在他的身上,仿佛永远无法得到救赎。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晚上,他对那人说“这是上头的命令”,对方面色冰冷,毫无反应。

那个晚上没有星光,他们穿着肩上挂着缀鹰徽章的军服,并肩坐在同一辆越野车里。肖战瞥了一眼那个人的脸,多年以来都看熟了的竹林月光一样温润的眉目,在那个时候却冰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寒霜。

“军人没有办法拒绝命令,”肖战说,“我不能,你不能,刘国梁也不能。”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他们在夜色里包围了那个区域,像一群狮子包围了沉睡的羊群。

 “我从没执行过这么混蛋的命令,”那个人最后张口,嘴边的线条咬得很死,像是努力在克制不让怒火蔓延,“对一群孩子动用军队,简直是失心疯。”

“他们不是孩子。”肖战摇了摇头,“孩子不会杀人,可他们会。这是一群没有长大的狼,你不能等他们亮出獠牙再开枪,那样就晚了。”

那个人转过头来,肖战认识他很多年,那天晚上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那刀子一样的目光,带着冰凉的怒意,穿越时间空间,狠狠地插在肖战的记忆中。

 “刽子手总会给自己找到道德借口。”那个人说,“我们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

 

 

肖战第一次见到张继科是在医院,住院部最角落的一个独间门口。白白净净的少年细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耳朵支楞着,头发很长。他穿着大了一号的衬衣,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口挽了叠叠好几层,看上去蔫不拉几没什么精神。

肖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张继科是什么来历,刘国梁只是打电话告诉他有两个孩子要上户口,让他换上便装去拿信息资料,肖战听见刘国梁的声音沙哑,仿佛大病初愈。

那一天天气预报说要有台风,天色阴沉沉的压了一下午,始终没有掉下一滴雨。肖战刚刚参加那个人的葬礼回来,觉得那些乌云和水汽全堵在自己肺里,淹得他呼吸不畅。

张继科抱着两个塑料饭盒,有点局促的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两张一寸照片递给肖战。肖战看了一下照片,是两个很普通的少年,纸上的字一笔一划的,张继科,马龙,和两个出生年月日。

你是马龙?肖战问他。

那个孩子摇摇头。我是张继科。

肖战走的时候从门上边的窗户向里瞅了一眼,靠里的床上有个孩子正在挂点滴,房间拉着沉厚的窗帘,屋里没开灯,肖战只能看清他们的背影轮廓。那个叫张继科的少年安静地蹲着,以一个非常柔和的姿势趴在床沿上,另外那个应该叫马龙的孩子伸出一只手,在昏暗又温暖的色调里,摸了摸张继科的脑袋。

后来他们长大了,过程迅速又漫长。有一年过了处暑,两个人从市区租了房子,在夏日尾端的暑气里借了肖战的私车,跑到挺远的二手市场淘家具。后来作为答谢三个人去吃校外的麻辣小龙虾,肖战看着他俩在冰凉扎啤的浸润下笑出明亮的少年光景。

时间能把一点一点贮存起来的记忆酝酿成感情,直到过去那口井被再次打开。而当他知道张继科是从这口井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肖战正在四处摸打火机,他只剩最后一支烟了,咬在嘴里像个叼了个棒棒糖。

“上面的意思我们也猜不透,”电话是执行部一个同事打过来的,“估计是发现了什么新的蛛丝马迹,”那个人顿了一下,“藏獒的事儿你知道吧。”

肖战当然知道,他知道事情的每一个细节。五年前他看着张继科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沃尔特PPK对准刘国梁的眼睛,恍如亲眼看到那一夜往事像一只蛰伏的兽瞬间苏醒。原来当年那个人放走的那个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活在身旁。

“旧账陈的都积了灰了,又要翻出来重算,多大的事儿一样,”肖战一边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怎么把张继科像当年一样安全送走,一边把抱怨说得真切一些,“他跑都跑了好些年头了,没完没了的。”

 “听说,”电话那头的人不紧不慢地,“只是听说,当年辉哥放走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两个。” 

肖战突然觉得血从头凉到了脚底。

他想起五年前,他送张继科离开。全城戒严的日子里,他开着一辆灰头土脸的二手车,载着张继科从城西工业区中穿行。路上没有人,土味特别重,腥气直往肺里钻。两个人穿着不起眼的私服,一路无言。天色亮得像死人脸那么苍白,连只鸟都没有。

这样从早晨一直走到半下午的时间,张继科没喝一口水,眼眶里都是干的。

临分别的时候肖战问他:“你舍得么?”

张继科的眼里好像点着一把火,燎燎地烧,又狠又仓皇。

他说:“连马龙我都舍了,还有什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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