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三剑客/龙獒龙] 灯塔 (下)

十二

 

许昕扛着三脚架赶回来的时候,发现马龙已经完成了拍摄,正靠在楼梯口一边倒带子一边发呆。

游乐园的事情过去了好几天,许昕现在想起来那天最后见到马龙的时候的样子,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

马龙的上半身都湿透了,仿佛从水里刚被捞出来。许昕还从来没见过马龙狼狈成这个样子,有点吓住了。马龙找服务员要了一条干毛巾,然后很平和的对许昕笑了笑。许昕看见那时候的马龙的眼睛特别明亮,像落进去了火花。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地吃了晚饭,马龙破天荒地喝了很多红酒,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整整一个晚上,许昕什么也没有问。

 

“卧槽师兄你这样的工作效率让我很挫败啊,”许昕目瞪口呆地看着马龙一手拎着JVC机子一手收话筒线,一副毫无压力的样子,“这玩意儿好几公斤重,你居然能不用架子,手持难道不会晃镜头么?”

“所以老头子才把你卖给我,”马龙笑得有点蔫坏,“师兄比你多吃了几年的饭呢,没几把刷子怎么包养你。”

许昕扛着三脚架晃晃悠悠围着马龙转了一圈,然后吹了个口哨。

马龙本来不喜欢跑会议新闻,这次纯粹是来打个下手帮个忙,结果许昕出门的时候慌慌张张没把三脚架收进包里,只好打了车回去拿。这几日他们两个依旧过得昏头晃脑插诨打科,和之前没什么分别。

但又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下电梯的时候进来几个军人,许昕看他们穿着深咖色的制服,肩上挂着奇特的鹰徽。电梯封闭的空间里,他们并没有说话,只是扫过来凉凉的目光。

马龙站在电梯的里侧,在短短的共乘的几十秒内,他安静的靠着后壁的镜子,抱着手臂面无表情。

“请师兄去吃螃蟹,”迈出电梯的瞬间许昕觉得工作彻底完成简直一身轻松,“我知道一个新开的店,看网上口碑不错。”

马龙笑了笑,没有回答。许昕以为马龙默许了,扛着机子哼着歌,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一样兴高采烈。他没有回头,所以没能看见马龙的眼神。

安静,决然,一点温柔,很多勇敢。

市政府的会议大厅铺了锃亮的地砖,日光打上去像波澜不惊的一潭水。很多很多年后许昕回忆起这个下午,想起来的只有这个场景,他们两个穿过这大厅走向出口,好像在现实空间和虚幻的世界里来了一次凌波微步。

许昕无数次的想,如果可能,他愿意拿所有的东西换那个下午重来一次,但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十三

 

许昕摊在副驾驶座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下班高峰期车堵得像便秘,他们想吃的螃蟹大餐看上去似乎遥遥无期。

“我们换条路走,”马龙说,“绕点路也比干等着强。”他看了一下显示器里的时间,像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许昕看见好几辆车跟着他们一起掉了头,从左车道拐上了另一条公路。他瞅了一眼,其中有辆军用SUV,黑色的车玻璃上贴着奇怪的鹰徽。

这条路新铺过沥青,乌青色的路面,车少路宽蜿蜒通向西边山上的工业城区。西边依山东边靠海的城市,绵延的山路到这边都已经缓了很多。马龙踩足了油门,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被甩在了风里。

他开的很快,一直看着反光镜,眼里逐渐浮起一层寒光。

 

“从这一直走能到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许昕突然对马龙说。

“你家以前住在西城区?”马龙愣了一下,许昕从来没跟他说过。

“很小的时候的了,我都快记不清楚了。十几年前那边出过事儿,然后周围的人都搬走了,我家也就搬走了,”许昕停了几秒钟,好像努力在回忆里找一些东西,“那边有个挺高的塔,我妈说以前是个灯塔,给海上的船指路的。不过因为那块儿地后来圈了盖工厂,所以那塔在我出生之前就废弃不用了。不过我见过它亮过,就亮过一次。我后来跟别人说,大家都不信,说我看走了眼。”

马龙没有说话,他觉得车窗玻璃上缘切进来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切开了他的记忆,往事从四面八方水一样涌了出来。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他们曾经在命运的交错里离得这么近,隔着群山隔着黑暗,隔着一个大地和塔尖遥望的空间,隔着起伏又苍凉的命运。

过了很久,他轻声地问许昕:“那你现在还相信么?”

“相信什么?”许昕没反应过来。

“相信那个灯塔真的亮过。”

“相信啊,”许昕说,“我亲眼见到的,就闪了一下,像星星一样。”

 

那一天没有星星,马龙记得很清楚。他扯着张继科的手站在那么绝高的地方,才知道黑暗原来是有浓度的,巨大的寒风吹过,他们穿着脏兮兮的棉衣,背靠着塔顶废弃的发电机,颤抖成相似的频率。

这灯能亮,张继科突然狠狠地捏了一下马龙的手心,信我。

马龙说:“继科儿我们下去吧。”

张继科不说话,他转过头去捣鼓那个锈迹斑斑的灯箱。

马龙说:“你把灯弄亮我们就暴露了。”

张继科说:“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总得让人看到我们,无论是谁。”

 

 

“上次咱俩去看的那个电影,”马龙突然转了话题,“还记得么?”

“哪个?”许昕听着车载音乐,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咱俩看的电影多了去了。”

“就那个挺闷的。”马龙一直盯着反光镜,眼神波澜不惊,他左手不轻不重地握着方向盘,右手换挡,动作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马龙擅长一切机械操作类的工作,像一个外科医生一样手指灵活手腕有力。他手持相机几个小时跟拍下来都不会抖,平时和许昕对切游戏左右手都可以操作鼠标,下厨房的时候土豆丝切得细又均匀。纯手动档的车在他手里像一个玩具,单手操纵起来干脆流畅,好像血液里流淌着金属的节奏。

许昕很快就明白了马龙说的是那个剧情拖拉得要死的文艺片。那天他坐在电影院里喝掉了一升装的可乐,中途上了三趟厕所。

“上次没跟你说,”马龙伸手关了音响,“就里面那个你骂他傻逼的男人,我觉得挺好的。”

许昕愣了一下,没能理解马龙的意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马龙想了想,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拧了一下方向盘,车在路口打了一个急转,急速斜插进了一个胡同停了下来。

“喂喂,你是被我爸附体了吗,说得好像你大我很多一样,”许昕完全没有准备,结果再一次被车里悬挂的奥特曼打到了头,他老大不乐意,扯着安全带对马龙表示抗议,“而且你拐岔了,少说还差着两个路口呢。”

“下车,”马龙指着胡同拐角的一家小甜品店,“去给我买杯奶茶。”

许昕翻个白眼还想赖几句,马龙突然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

许昕彻底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用几秒钟确定这一行为是真实发生的,继而快乐像埋在心里的种子,等了很久终于在自己头上开出了花。但是这个时机来得毫无征兆,许昕又有那么一点不明所以。于是他扭过头去看马龙,马龙安静地盯着他,眼神清晰又明亮。

“废话太多,”马龙说他,“以后可得长点心。”然后不给他反驳的时间,推着许昕脖子把他从车里推了出去。这是许昕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马龙的手心贴在自己皮肤上的触觉,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跑着去,”马龙隔着车窗玻璃对他笑了笑,“渴死我了。”

当许昕出来的时候,马龙和车都不在了。他站在门口,觉得风吹过后颈的皮肤,像冷气一样冰凉。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刚才马龙是在向他告别。

 

 

十四

 

张继科回来的时候是半夜,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周雨。他这几天夜不归宿身上落了一层灰,非常需要洗个澡换件衣服。

周雨的卧室黑着灯,睡得很实一点动静都没有。张继科松了一口气,他推开浴室的门,把脏衣服从身上剥下来,热水氤氲里他把所有的事情盘算了一圈。

无论肖战说的事是什么,毫无疑问马上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对自己好,对马龙也好,舍不得是最没意义的一种情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

从浴室出来后张继科开始麻利地拾掇东西,十分钟之后最后一件衣服也被他收进箱子。他强迫症一样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把周雨堆在洗碗池里的几个盘子洗干净,然后把厨房的垃圾拎出来,顺手把所有的窗户关好。外面月晕昏黄,怕是随时要起大风。

他想了想,不知道要不要把周雨叫起来跟他道个别。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门,半夜三更寂静如同波澜不惊的水面,这声音清晰的像是斧子砍进木头。

张继科觉得身上所有的神经肌肉都绷了起来,那些训练课的内容像本能一样从他体内复苏了。他拧掉台灯,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右手抄起桌子上的水果刀,从门的侧面贴了过去。他不出声响地扣死暗锁,闭着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敲门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上一次动静还要大,简直像擂鼓一样。

张继科心里一动,这并不是职业的做法。他觉得多少松了一口气,然后从猫眼向外瞅了一眼,突然愣住了。

他的面部记忆与辨识能力并不出众,一面之缘数日不见大概就会变成陌生面孔。但是外面站着的这个人实在是太令人过目不忘,那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存在感,面目神采扑面而来,正是那天和马龙在一起的那个复活节彩蛋。

 

张继科对许昕最初的认知出现了一点偏差,这偏差源于肖战错误的八卦和他自己消极的判断。

那天他在游乐园餐厅外面的榉树下等了很久,最初张继科是担心马龙的安全,可后来马龙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的时候,他看见许昕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服务员关掉了马龙头顶的中央空调。温柔是很难描述的一种情感,它隐藏在行为的细节里,扑面而来让旁观者都无从匿藏。张继科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情景剧的观众,突然就没了立场。主角离自己很遥远,中间是好几年的时间空间。烟花腾空的时候他隔着玻璃看见许昕小心翼翼碰了碰马龙的手,他转头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那个瞬间他就死心了,好像落棺砸钉,如同尘埃落定。

 

“马龙出事儿了。”许昕没有做任何铺垫,张嘴第一句话就是陈述句。他盯着张继科的眼睛,目光冷静,算不上友好,但是也没有敌意。

情节推进如此之快完全超出张继科的应对能力之外,无数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神经像过载的CPU,一直嗡嗡响,就是转不动。

“马龙怎么了?”张继科张张嘴,声音有点哑,像是条件反射一样问了个最关键的问题。

许昕从头到脚打量了张继科一下,像是扫描广告牌上的二维码。

“果然如此,我没猜错。”许昕扫描完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张继科说:“我们需要合作,我知道的有限。”

张继科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青年,觉得头瞬间变成两个大,“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叫许昕,我们见过面,”许昕推开张继科,毫不客气径直走进了屋子里,他看见地上收拾好的行李箱,对张继科挑了一下眉毛,“你要走,去哪儿?”

张继科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完全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突发事故。半夜三更“马龙的男朋友”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告诉自己马龙出事儿了,不仅如此,更要命的是这个叫许昕的家伙压根就不回答他的问题,他们两个现在的交流如此的混乱不堪不得要领,简直就是鸡同鸭讲。

 

许昕是个聪明的人,这一点马龙很清楚。但是他不知道聪明分很多层,许昕是最奇特的那一种。他像小动物一样敏锐,又有着神奇的想象力。他的逻辑思维像一把明亮的刀,能在最短的时间穿透一切迷惑和阻隔的外壳,直插真实的内核。

许昕中学的时候跟同桌约好晚饭后去看电影,结果看见那个男生晃悠着过来,耷拉着脑袋像熄灭的灯泡。他告诉许昕新买的游戏机丢了。少年许昕二话不说果断扫描了一下他的同桌,然后径直去了附近的麦当劳,在同桌感激又惊悚的眼光里,从垃圾箱里拎出来那个白色的掌机。

很简单,后来许昕晃悠着大长腿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啃冰激凌,给他的同桌分析。第一,你喜欢吃东西的时候玩游戏,所以就很容易忘在托盘里。第二,你的机子是白色的,很容易被服务员弄混,和废纸一起直接倒进垃圾箱里。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去了麦当劳,同桌问他。

那是因为你嘴角沾着番茄酱。许昕拍拍手,指着电影院门口,走吧,该进场了。

 

这一次许昕再一次发挥了他柯南一样的聪明才智。被遗弃在街头的他第一时间打了马龙的手机,理所当然听见电子女声冷冰冰地告诉他对方已经关机。他捏着给马龙买的奶茶,围着路边的垃圾箱转了几圈,期间把所有马龙相关的信息从脑子里捋了一遍,然后突然想到了张继科。

许昕并不认识张继科,那一晚的见面仓促又荒唐,但是他有自己的判断依据。于是他把奶茶扔到了垃圾箱里,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想起马龙最后隔着窗玻璃对他的那个微笑。真是个大骗子,他心里又酸又委屈,然后又有点心疼。

无论你去了哪里,许昕想,我都要找到你。

 

许昕非常清晰地把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给张继科讲了一遍,他仔细描述了每一个细节,从电梯里的军人到那俩奇怪的军用SUV,虽然不包括马龙讲的电影,也不包括马龙手心的温度,但是他直觉张继科是可信的,如同马龙总是藏着掖着的过去,虽然未知,却未必可怕。

男人的信任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他们两个人坐在沙发的两端,张继科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他简短地对许昕说,“不过多谢了。”

许昕看着张继科穿上外套,从沙发上抄起钥匙,他下巴的胡茬隐在台灯的阴影里,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但是气息坚毅决然,像一个准备好上战场的士兵。

“我跟你一起去找他。”许昕跟着他站起来。

“不用。”张继科摇摇头,“和你无关。”

许昕突然笑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不过我知道马龙喜欢你。”

张继科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轮廓明晰,看不出喜悲。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坦诚一点,”许昕无所谓的耸耸肩,声音却掷地有声,“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我。事情可能的确和我无关,但是马龙和我有关。”

 

 

十五

 

马龙拉开铝合金的后窗,外面是一条普通的小石板路,脏兮兮堆着杂物。他踩上窗台,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这是一间小小的邮局,十多年了没怎么变样,只有门口的信筒油漆斑驳,确确实实是时间磨出来的痕迹。他从正门进来,要了一个邮封,填了一张地址单。然后礼貌地问当值的小姑娘能不能借用一下卫生间。

邮局快下班的时间,工作人员都忙着盖戳封袋,没人注意马龙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西城区是一片非常混乱的工业区,厂房和民居交杂在一起,污染严重,治安混乱,多少年一直都这样。马龙贴着邮局后面的墙根等了一会,那些小胡同交错在一起,像细密的毛细血管,两侧是没有门牌号码的木门,脚下是青石砖垒砌起来的的台阶。马龙转过两个拐角,从一堵涂了油漆的矮墙上翻了出去,后面是乌压压的山头。整个过程他走得如此熟悉流畅,好像脑子中有一张地图。

马龙并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甩开了跟踪的人,但是他觉得安心,这样潮湿又破旧的环境里,他却舒适得要命,好像闭上眼睛就能睡过去一样。仿佛游子回归故里,如同落叶亲吻土地。

他熟悉这里,就如同熟悉自己的家。

 

他记得每年到了冬天的最冷的时候,许昕都会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过年。

马龙拒绝了一次,又拒绝了第二次,第三年下雪的时候,他软了心,拎着一袋子超市买的火龙果去了许昕家。

那天晚上的记忆很愉快,许昕的父母和善又亲切,饺子包的皮薄馅儿实,客厅里开着电视机,温暖又喧嚣。

“年轻人想法不一样,”许昕妈妈笑着跟马龙说话,“过年为什么不回家?”

“他家特别远,来不及回。”许昕穿着高领毛衣,非常善解人意地抢在马龙之前回答。

马龙看着窗户外面腾起的礼花,心底浮起一些稀薄又委屈的凉意。

是的,他的家很远,远到他以为再也回不去。小的时候他觉得有张继科的地方就是家,理所应当永远不变。但是孩子毕竟只是孩子,时间长远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马龙在后山上兜兜转转了很久,沿着记忆里被老师封死的那条路,摸索着走向树林的深处。

最后他终于还是到达了。

那是一个塔,高且笔直,外墙壁爬满了植物,里面中空,两端有金属梯子盘旋而上,上面搭着旧木板。塔底下余出不大的空间,却足够能容纳两个人生活。他们两个曾经在这里躲藏过很长时间,只有两个人。那个时候,他们彼此就是彼此的全部世界,非常枯燥却又非常重要。

张继科走之后马龙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找他,从老师那里旁敲侧击没有得到结果之后,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因为太亲密所以太孤独,因为太孤独所以分外脆弱,一旦断开,根本无从找寻。

然后他就明白了,所有极端的情感总是走向它的反面。就好像爱极总会生恨,就好像过分占有总会失去,就好像那天他在游乐场的卫生间里见到张继科,他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要说的话,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门是个暗门,藏在这个塔侧面的阴影里。马龙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缠在墙上的藤蔓植物,准确地找到了门的位置。他伸手去推门,却没有推开。

门被上了锁。

马龙愣住了,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这个门是没有锁的。甚至没有挂锁的地方。他蹲了下来,看见铁门上被楔进去了一个长钉子,拧成一个锁环。他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锁。是一枚很普通的锁,黄铜色,孤零零挂在铁门上。

有人来过这里。马龙想。有人竟然在他们走后来过这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上门框,凹槽里果然放着一枚钥匙。

这次马龙终于推开了门,他的手在抖,好像掀开过去的盒子。

他看到一个木质的工具箱,旁边是一个铁桶,在接近木楼梯的地方,用拆下来的一截旧木板拼了一张床,上面铺着洗得看不清花样的床单,长出来的一截整齐地折在下面。床边的地板上有半截蜡烛,水泥地面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和当年一模一样。

马龙走过去。拾起那半截蜡烛,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夕阳的余晖包裹着他,像一个温柔的母亲。他觉得有人在拿手捏他的心脏,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蜡烛是新的,锁也是新的。把钥匙放在门框上是张继科的习惯,把床单折起来铺也是张继科的习惯。

我终于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这里了。

 

 

十六

 

张继科和许昕站在刘国梁办公楼的下面,楼口的铁门锁着,半夜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

“还是老袁值班吧,”张继科推了一下许昕,“你去叫门,别让他看见我。”

“你居然认识老袁,”许昕很机警,“你到底是谁?”

张继科想了想,对许昕说了实话:“我是你师兄。”

“滚蛋,”许昕觉得张继科在占他便宜,非常气愤,“我还是你师父呢。”

“我真是你师兄,”张继科也有点着急了,“你赶紧去叫门,回头路上我跟你仔细说。”

 

两个人在周雨租的房子里仓促的见面之后,进行了简单的互通有无,许昕对这个男人除了最初的判断之外,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名字张继科性别男年龄二十四,职业据张继科自己介绍,是维修工。

“你丫驴人的吧,”许昕不相信,“维修工开得起兰博基尼?”

“我从来不驴人,”张继科心平气和的说,“维修工也分很多种,不要歧视手艺人。”

 

许昕看见张继科成功地避开了老袁的视线,从阴影里偷摸钻进了楼里。然后他们两个跑上楼梯,阴潮的空气里许昕觉得自己的心跳如鼓点。

张继科推了推刘国梁办公室的门,周围的墙皮脱落严重,厚重的金属安全门却严丝合缝,密码锁的转轮被摸过无数次,磨得像一排黑色的棋子。

“你还能顺便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对我老板的办公室如此的轻车熟路么?”许昕平时不喜欢锻炼,长胳膊长腿气却有点短。跟着张继科凶残地冲上顶楼,现在一口一口喘得像个打气筒,“还有,大半夜的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一次张继科没回答他,昏暗的应急灯里,他闭着眼睛,手摩挲着锁上的转轮,一个一个把数字对好。他动作很慢,好像在猜测密码是什么。

“这密码连马龙都不知道,”许昕的呼吸缓过来一点,习以为常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突然开启了他所有负面情绪的出口,他看着张继科磨磨蹭蹭地试着密码,焦躁得原地转了一个圈,“我操张继科你他妈有病吧,我们不是要去救人吗,你能不能告诉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张继科就把门打开了。

“拿点东西。”张继科对目瞪口呆的许昕说。

 

许昕记得第一次他进这个办公室是保研面试,他穿着借来的衬衣西服,坐在刘国梁面前回答那些专业和非专业的问题,手心里全是汗。那个时候他还不认识马龙,只是听说过这个师兄的名字,以及他毕业论文高达98分的变态事迹。

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跟这个传说中的变态师兄认识了,认识之后没多久就同居了,虽然只是字面意义的同居,不过人生节奏如此之快好像动作电影,令许昕很满意。

马龙平时工作忙,送课题报表这种事请总是打发许昕过来跑腿,所以许昕对这个办公室逐渐熟悉了起来,熟悉到能够精准地描述出这个办公室的每个细节,包括老板吃烧烤回来随手塞在空花瓶的零钱。

许昕没想的是,张继科很显然对这个办公室也很熟悉,而且熟悉的程度不比自己差。

张继科径直走了进去,在黑暗中准确地推开老板的转椅,他悄无声息的踩上桌子,就着墙上那一点绿色的应急灯,从宗教学那一格书柜的最里面抽出来那几本烫金封面的精装书。他撕开书的封面,里面的盒子露了出来,那根本不是书,是一包完整的AR7狙击枪的零件,瞄准镜和枪管枪托,沉甸甸的封死在塑料袋里。

许昕在黑暗里看不很分明,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超出了他之前的想象,他看不清张继科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影,他看着他沉默冷静地撕开了好几本书,动作里隐隐带着一些火药一样的疯狂腥气。

 

许昕后来想起这些事情,总觉得就像脑子里自动放映的电影,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作为当事人之一,他后来试图把这些故事讲给周雨听,却在很多地方卡了壳,他不知道怎么描述张继科的决然,那种平静和轻松之中蕴含的对极大的危险的藐视,和对希望渺茫的未来的乐观坦然。那是他后知后觉才明白的,当时的他只是勇敢地做出了一个选择,所以看到了一个故事的结尾。

他并不后悔。

 

“我得先组装这个,”他们从楼里出来,张继科对许昕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腾不出手开车,你会开么,技术怎么样?”

“还行吧,”许昕推开张继科那辆兰博基尼骚包的剪刀门,坐进了驾驶座,“反正我玩儿跑卡丁车没输过。”

“……”张继科不知道该给他一个什么表情。

“触类旁通懂不懂,”许昕非常认真地跟张继科说,“我特别聪明,学东西很快,对事物的理解也比别人深,你要相信我。”

张继科抱着那几袋枪支零件,带着认命了的蔫表情坐进了副驾驶座。

然后许昕一脚踩下油门,然后他们头也不回了离开了。V12发动机的轰鸣声好像狮子在深夜里怒吼,带着无所畏惧的力量。

 

 

十七

 

马龙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在张继科留下的气息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持续的焦虑和精神紧张以及巨大的情感波动之后,是无法抗拒的疲倦。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他和张继科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坑里,他们背靠背,脊椎骨戳着彼此,谁也不看谁的脸,也不说话。天空明亮得像是白昼,他抬起头,发现许昕趴在坑外面,歪着头看着他们。那是少年许昕的样子,抿着嘴笑,甜得像颗牛奶夹心太妃糖。马龙明明没有没有见过少年许昕的样子,但是他觉得那个场景特别真实。满眼都是许昕的眉眼鼻尖嘴唇神采,他看见他向他们两个伸出来手,手指节长得像细竹子,看似单薄却很有力量。

后来马龙就睁开了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他睡了整整一天,好像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胞都大梦初醒。

他坐起来,看着天色发了一会呆。他的手机早就在躲避跟踪的时候扔掉了,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虽然不知道时间,他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这是山坳里凿出的一块平地,马龙来的时候的路是唯一通向这里的地方。因为这里出过事,周围的居民几乎都搬走了,除了张继科以外,没有人再来过这个地方,四周都是荒山,杂草长得遮天蔽日。

马龙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决定等到夜色深了,就从这里出去。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了,他知道躲避在一个封闭的地方始终无用。和许昕一起租的房子自然不能回,他也不想贸然联系刘国梁,给老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然后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张继科,那天晚上他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在随后的日子里,马龙觉得那些稀薄的预感越来越浓重,直到现在一一变成了现实。

他从来不畏惧面对自己的结局。但是他害怕他不知道张继科的结局。

 

脚步声非常突兀地出现在马龙附近,有人拨开齐人高的草丛,向塔的方向走过去。

马龙楞了一下,觉得神经像琴弦一样刷地绷紧了起来。他猫下腰,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个人的背后。他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只能近身搏斗,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式控制住局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头发。那狗啃过一样的鬓角,后脑勺挑染了一层黄色,头顶上还竖着一撮呆毛,满是槽点令人过目不忘,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那是许昕,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许昕,依旧穿着昨天采访时的那身衣服,迈着大长腿走得风生水起。左手里捏着一把袖珍格洛克18组装手枪,像捏着一个玩具。

马龙站直了身子,不知道是应该普普通通地叫住他,还是趁机吓唬他一下,这事情还能更没逻辑一点么,马龙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为什么许昕会出现在这里。

马龙跟在他后面,心里斗争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拍了拍许昕的肩头。

许昕倏地转过头来,右手条件反射一样伸手去劈马龙的肩,马龙机灵地侧了一下身,躲了过去。许昕看清楚对方是马龙,急忙忙地撤了手,结果晃了手腕,站在原地疼得呲牙咧嘴。

许昕的动作虽然不太标准,但是是货真价实的擒拿起手,跟马龙小时候时候学的一模一样。

“……”马龙看着许昕生动的表情,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他酝酿了半天,却问了一句没关紧要的话,“谁教你的擒拿?”

许昕也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张继科呗。”

马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心里轰隆隆仿佛山洪爆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昕,“你怎么认识张继科?”

许昕没有说话,他看着马龙,明明他们只是一天多没见面,许昕觉得仿佛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抱住了马龙。

那是很一个很淡的拥抱,不带欲望,没有索求,仿佛一个孩子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需要用手亲自确定一下它的存在。

紧接着他一拳捣在马龙的肚子上,实实在在带着喜悦的力量。

“我艹,”马龙疼得骂了一句脏话,“你神经病吧!”

“骗子活该挨打,”许昕笑着给马龙下了结论,“你就是个混蛋。”

 

许昕和张继科用了一天的时间寻找马龙的车。但是马龙的车是很普通的帕萨特,放在偌大的城市里就如同针入大海。

张继科冷着脸,一条一条路的排查,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即使只有渺茫的希望,他依然要试。

“我们应该换个思路,”许昕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对事物的理解比一般人深刻一些,因为他在非常短暂的几个小时之内就完全适应了这辆跑车的驾驶模式。他摸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红绿灯对张继科说,“我们应该找那辆SUV。”

“一样很难,”张继科泼他冷水,“而且我们不知道车牌号。”

“我知道。”许昕说。

张继科拧过头来看着许昕,带着匪夷所思的神情。

“我天生对数字过目不忘,”许昕耸耸肩表示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要不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的。”

“那天晚上我记住了你的车牌号而已。”他说,脸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采。

 

许昕和马龙走进了塔里面,许昕絮絮叨叨把能说的跟马龙说了个大概。

“张继科人呢。”马龙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许昕,他努力让自己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嘴不磕绊,声音不颤抖。

“他在外面找你,”许昕一屁股坐在那个铺了床单木板床上,“我们说好了分头走,然后到这个地方碰头。”

“你们两个倒是合拍。”马龙歪着脑袋看着许昕。

“还行吧,”许昕点了点头,“他挺逗的。”

“是么,”马龙笑了笑,多少有点讳莫如深,“我看你也挺逗。”

“我们是战略伙伴,战略伙伴,”许昕从马龙的口气里听出了戏谑的意思,立刻收回前言果断与张继科划清界限,“就跟国共合作一样。”

马龙彻底笑起来,他觉得心里那些虚惶的东西逐渐沉了下去,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三个人离得如此之近,呼吸可闻触手可及,虽然前路险恶,此刻却踏实温暖,像心里盛着热汤。

 

 

十八

 

该来始终要来。前戏回忆的再长久,依然要走向结局。

很多年后许昕后来也没想明白执行部那些人是怎么找到的入口,他和张继科进山的时候明明认真清理了脚印和痕迹。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试图去求证。故事已经终结,逻辑和真相从此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一开始摸上山来的只有一个人,并没有发现许昕和马龙。而他们两个站在高处,却无比清晰的看见那人身上深咖色的军服,他端在手里的速射机枪,像一个不祥的琴键,敲响了起始音符。

在那个瞬间马龙第一反应是侧了一下身,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住了许昕,劈手夺过那支格洛克手枪,然后把许昕推在门后,他面对着来人,冷静又迅速地瞄准了目标。

许昕之前从来没见过马龙拿枪,他们偶尔看完电影会顺路去电玩城,马龙从来不碰射击类的游戏,他喜欢趴在玻璃柜上抓毛绒玩具,被一群小孩子围观,或者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玩无聊的连连看,不停刷新自己的记录。许昕第一次看见拿枪的马龙,陌生冰冷。

但是他始终没有扣动扳机。

他还是做不到,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开枪。小的时候做不到,现在依然做不到。即使危险迫近,即使走投无路。

很多事情他始终做不到,马龙突然发现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心里还是住着那个马龙,那个冬天夜里睡不着的孩子。

 

但是紧接着,他看见了张继科。同时看见张继科的,还有那个执行部的军人。

马龙想自己对张继科的熟悉程度大概已经到了融入血脉的地步。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模糊的影子,一点话音的声调,一丝若有似无的气味,他都能在巨大的空间里准确地捕捉到他的存在,即使分离数年,即使不存执念。

张继科背着长柄的狙击枪,慢慢地向这边走过来,他背对着上山的路,根本没发现视线死角里的枪口已经瞄准了他。

“继科儿!”许昕听见马龙大吼一声,几乎是从心肺里发出的声音,“跑!”

张继科愣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间,然后他就像个狮子一样向塔的方向冲了过来。就像小的时候他们在集中营进行极限训练,马龙站在另一端,掐着秒表,隔着遥远的空间扯着变声期嘶哑的嗓子朝他喊——然后他就向着终点拼命冲去。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习惯性听从马龙的声音。

机枪的声音在张继科身后震耳欲聋地响起,子弹擦着他飞过去,像碎刀子一样划破了他的胳膊和大腿。张继科根本来不及回头,他向塔所在的地方冲过来。

这是遥远又咫尺的距离,十年五载,少年成人,肌肤相亲,杳无音讯。他跑过那些齐人高的草蒿,磕磕绊绊的藤蔓,像少年一样敏捷,又像成年人一样凶悍,只要马龙在前方等着他,他无所畏惧。

 

那个过程是很短的,只有几秒钟。许昕看见马龙再一次举起了手枪,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后座力让他退了一步,但是那一枪准确地命中了敌人的胸口,那个人沉默地倒了下去。

许昕看着这个在几秒钟之前还在纠结犹豫的男人,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身上带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绝然,如同刚一柄刚开刃的刀。

张继科像一个炮弹一样撞在马龙身上,他们跌跌撞撞摔在一起。马龙手里依然握住枪,硝烟和张继科身上的温度交杂在一起扑面而来,他忽然难过得想哭。

原来为了保护你,他想,我真的可以做任何事情。

 

 

十九

 

他们三个围成一个圈,许昕坐在床边,张继科靠着墙,马龙蹲在地上。明明是很糟糕的情况,但是场面有点滑稽。

“怎么办?”许昕问。

“想办法出去。”张继科说。他抱着胳膊,眼睛看着地板。

“怎么出去?”许昕接着问。

张继科不说话。马龙摆弄着手里的枪,也不说话。

 

这个地方对他们两个人来说过于私密,贮藏着太多少年时代不堪的记忆。那些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自己无力抗争仇恨的屈辱感,以及初次觉醒的男性欲念和有些羞于启齿的肉体情爱。但是因为两个人分开的太久了,隔阂和猜疑也多,这些共有的记忆反而变成了折磨,远离的时候是两头拴在一起的线,但是真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这些东西反而隔在两个人中间,变成一堵脏兮兮不堪直视的墙。

 

“没别的办法只能硬闯。”最后还是张继科开的口。

“不行,”马龙终于肯跟他搭话了,但却是一口否了他的意见,“我们两个可以硬闯,许昕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张继科没想到马龙会张嘴堵他,皱起眉头。

“我带着他走。”马龙不抬头看他,声音硬邦邦的,“我们分两路突出去,我能保护他安全。”

张继科不说话了,他们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行,就这么决定了。”许昕受不了这种沉默,果断拍了板,“我跟着马龙走。”

“你还是跟着我吧,”张继科叹了口气对许昕说,他觉得跟马龙在这儿较这种劲儿充满了幼稚和讽刺,“你师兄习惯单兵作战,跑起来快得像只兔子一样,你跟不上。”

 

于是他们迅速地行动起来,许昕看着张继科像西部片里那些牛仔一样把手枪插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像模像样又臭屁哄哄,他向马龙递了一个眼神,然后吹了声夸张的口哨。

“吹什么吹,”张继科瞥了许昕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师兄一样,轻机一把天下无敌么。我这样MT属性的人,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就得多配几把枪。”

“你游戏打多了吧,”许昕看不惯张继科口不对心不说好话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回击他,“还有你不要每句话都提一下我师兄,显得别有用心。”

张继科被这句话戳中了弱点,只好沉默是金。

 

马龙在一旁听着他们掐这些没用的,凭空生出了些沉甸甸的心,很难发笑,却踏实又暖。

他从张继科带来的那几支枪里捡了一支长管手枪,用袖口擦了一下瞄准镜,顺便拎起AR7的背带想往肩上背,却被张继科抓住了胳膊。

马龙愣了一下,张继科手心的温度慢吞吞地隔着衣服布料侵入皮肤,熟悉得他暗暗打了个哆嗦。

“换件衣服,”张继科别扭地瞥开眼睛,“工具箱里有我一件深色的T,你这身白衬衣出去太显眼。”

马龙穿的是平时上课的那件衬衣,领口延伸下来一条黑色的边,虽然蹭了点灰,但是在夜色的衬托下的确白得有点扎眼。马龙默默地解开衬衣扣子,张继科蹲在门口找出那件T递给他,他们没有再说话,也没敢对视。

 

许昕在旁边静静的看着,难得地没有打岔。面前两个人笨拙执拗沟通障碍,如同两个闹别扭的孩子。

感情的事情太难说清楚了,许昕想,他知道自己是喜欢马龙的,这喜欢干净得纯粹,虽然和普通的感情一样藏着私心,但却不极端,敞亮得和他本人一样。总能捋清楚的,那个时候许昕想,以后的日子还长。

 

马龙换好了衣服,默默地打开了一点门缝儿向外看。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抬头不见星低头不见人。

“走吧。”他说,然后迅速地拉开了门,敏捷地矮下身子闪了出去。许昕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其实张继科真的没说错,快得跟只兔子一模一样。

“不用担心,”张继科安慰许昕,同时也是安慰自己,他担心明明多得都能在胸腔里拧成结,每次和马龙分开都难受得像往自己身上砍刀子,但是每一次都是没有一点办法,“你师兄当年除了偶尔会输给我之外,射击成绩常年稳居第一名,是个猎人胚子,不跑靶。”

”连猎人都出来了,“许昕压低声音问张继科,怕声音传得太远暴露目标,“那我呢?”

“你是奶。”张继科面无表情的说。

“你才是奶,”许昕气的打了一个嗝,“你们全家都是奶。”

“不要歧视奶,”张继科把一袋子备用子弹扔到许昕怀里,“回血也很重要。”

然后他们两个也闪了出去,这次不像兔子,像一只狗领着一只熊。

 

 

二十

 

但是事实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马龙快如尖刀一样的速度,摸索到出口的时候,突然发现冲出去已经变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来的路已经完全被堵死了,四辆军用武装越野像门神一样并排相连,远光灯惨白地刺入黑暗。马龙大概地点了一下人数,一组十人,至少有五组人,全副武装,配备的都是双排突击步枪。

执行部动用了将近两整排的兵力包围了他们,刚才那个人只是探路者而已。

马龙觉得血一点一点地凉透了,如果是他一个人,寡不敌众他大可以坦然地选择自投罗网,可是现在不行,张继科和许昕还在他后面,他慢慢地退了回去。

张继科和许昕也发现了问题。他们出来得晚,行动速度也慢,并没有看见越野车。但是张继科听见了声音,那是数十支把枪上膛的声音,虽然零零碎碎不整齐,但是金属的摩擦声此起彼伏,可怕得像是巨大的怪物在咀嚼食物。

“退回去,”他咬着牙对许昕无声地说,“我们出不去的。”

 

再次回到塔里碰面的时候他们都脸色惨白,彼此从彼此眼睛里看见的只有绝望。

这一次许昕也没有问怎么办,因为他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没有任何办法,除了等待结局的到来。

“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张继科向地上砸了一拳,虽然马龙一直没责备他,但是他对自己贸然带许昕来找马龙这件事无比自责,懊丧得恨不能朝自己开一枪,“子弹不长眼,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无辜的。”

马龙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饿了。”许昕突然咧了咧嘴,语调轻快。

张继科和马龙都愣住了,马龙拔起头来,微弱的烛火中,许昕脸上居然带着明亮而无畏的笑容。

“我饿了,张继科,”许昕不依不饶地,“这是你住的地方吧,给爷整点吃的。”

“……”张继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许昕的意思,“没有吃的。”他说。

“你真有病,”许昕骂他,“不知道屯粮食,倒是记得屯衣服。”

马龙知道许昕这是在变相地对他俩刚才换衣服的亲密行为表示不满,轻声地笑了出来。

“真没有吃的,”张继科也笑了,整个人突然都变得放松起来,“只有医用酒精,你要喝么。”

他们都不是胆怯的人,无可奈何的时候反而无所萦怀。

张继科隔了五年的时间,终于能够再一次肆意地看着马龙,马龙的鼻子眼睛马龙的手指胳膊腿和马龙下巴的一层薄薄的胡茬,马龙比以前瘦了,但是肩臂厚实了许多,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曾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疯狂地折腾对方身体的那些细节,黑暗中有种隐秘的甜蜜。

“要喝,”许昕完全不给张继科继续意淫的时间,坚持不懈地骚扰他,“赶紧找出来,兑上水一人一口,上刑场前还得喝口送行酒呢。”

“呸,”马龙骂他,“不说点好听的。”

 

医用酒精就算对上水也难喝的好像工业原料。他们轮流端着同一个搪瓷杯子,一人抿了一口。马龙觉得那点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的胃疼。

“要是能有个直升飞机什么的从天而降”,许昕就着点酒劲儿幻想着,“救我们出绝境就好了。”

“你当拍电影呢。”张继科无情地打击他。

“我听见直升飞机的声音了”许昕说。

“那是你酒精中毒出现的幻觉。”张继科继续无情地打击他。

“不是幻觉,”马龙倏地站了起来,“我也听见了。”

 

他们推开门上方的通风口,向天空中看去。

那是一架很小的直升飞机,隐藏在夜色中,尖头细尾,机舱很小,螺旋桨长而薄,在塔顶附近盘旋。

“这是航拍的直升机,”马龙说,声音细微有些抖,“施瓦泽300,无地效悬4800 英尺,虽然前舱只能坐驾驶员,但是绳梯带三个人绝对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是来救我们的?”张继科问他。

“因为我见过它,”马龙伸出手去捏住张继科的手指,“这是老师的飞机。”

他握得那么用力,好像再也不愿放开。

 

 

二十一

 

许昕抬头看了看,上面浓密无光,生锈的梯子一节一节延伸向上,根本看不到头。

他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始向上爬,铁锈冰凉潮湿,磨得手心疼。

马龙跟在他后面,然后是张继科。

“一直往上,”马龙叮嘱许昕说,“每一步都踩实了,小心滑。”

头顶是彻头彻尾的黑暗,他们沉默地向上。

这段路程马龙和张继科曾经爬过无数次,在黑暗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那个时候,他们一起穿越这片黑暗,最后总能看到星空。

紧接着,没有任何征兆的,他们听见了巨大的响声。那是数百枚子弹击中墙壁和金属的声音,像近距离爆炸一样,几乎能把人的耳朵震聋的声响。

外面的执行部的那些人也看到了这驾直升机,他们已经逼得很近了,急于发动进攻。

“卧槽!”许昕觉得心都凉了,“这样下去他们冲进来我们连一半都没爬到,人家向上一扫射,我们全成筛子了。”

但是他没有听到回答,马龙没说话,张继科也没有。

许昕愣了一下,他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张继科正在沉默的往回爬。他跳下梯子,拎起扔在地上的那柄AR7,换了一个弹匣,然后抓起那件白衬衣套在身上。许昕从上面看着张继科迅速麻利地做着这些事情,他肩膀并不宽,马龙的这件衬衣穿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个校园里刚毕业的学生。

许昕一下子就明白了张继科究竟想做什么。这个亡命之徒,在这样的时刻,冷静选择了一个最简单却最有效的方式。

一个人留下来,拖住外面的人,给他们两个争取时间。

那个瞬间是很短的,根本来不及说话。但是许昕又觉得很漫长,他站在空中,那么想张嘴骂他你他妈的耍什么帅,可是像被当胸捅了刀子,张口全是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继科连头都不回地冲了出去,跟电影里那些傻逼兮兮的男主角一样。

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回头。

 

许昕感觉马龙推了他一下,手心贴在他的小腿上,暖而平和。

“往上爬,”马龙对他说,声音镇定得像铁一样,“听话,别回头。”

于是他们接着向上爬去,外面的枪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哑了火一样,但是随即又响了起来,许昕觉得每一枪都像打在自己心口上。

他认识张继科不超过48个小时,几个小时前他们开车狂奔在路上,几分钟前他们分喝一个杯子里的酒,现在是门内门外的距离。他想起张继科带着一点冷幽默的表情说自己是手艺人,说他是他的师兄,而现在这个师兄就这样带着他的手艺一个人去面对外面数十支机枪冰凉的枪管了。

许昕觉得他没什么立场哭,但是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一脸。

 

 

二十二

 

他们推开头顶的铁门,终于爬上了顶端,直升飞机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盘旋寻找,它依然找不见他们,人太渺小,背景太黑暗。

高处的风比下方有力度,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吹跑。

许昕听到了零星的枪声,想往下看,他抱着仅存的希望,他想看到张继科。

“别看,”马龙拉住许昕的手,“不用看,也看不见。”

许昕感觉他的手依旧是暖的。他抬头看马龙的眼睛,浓烈黑暗里马龙的眼睛和往常不太一样,浮着一层水气,亮得不太正常。

原来人可以这么坚强,许昕想,这是生离死别,他那么爱他,竟然可以不掉眼泪。

他们背靠着锈迹斑驳的栏杆,马龙突然捏了一下许昕的手。他说,这灯能亮,信我。

 

发动机卡在灯座的下面,表针已经锈住了,马龙蹲下来,把张继科的那件T脱了下来,包住金属的扳手,试图把后盖撬开。

“手动发电机?”许昕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他伸过手去,帮马龙一起使劲,“这么多年肯定锈死了。”

“试试就知道,”后盖嘎吱翘了起来,马龙拍了拍许昕的胳膊,“你之前跟我讲,你小时候看见它亮过一次。”

“说不定真是我看走了眼。”许昕看马龙裸着后背,咬着牙试图把灯箱转动角度,肩臂的肌肉线条绷起来,像一头奔跑中的豹子。他从来不知道马龙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没看走眼,”马龙说,“灯是我跟他开的。”

许昕盯着马龙看,马龙没有回头。

“有时候你就得信命,”马龙笑了笑,声音特别温柔,“我们也算是见过面,许昕,在你小时候,我们就见过面,通过这个。”他指指灯箱。

“不用太伤心,十年前我们就应该死在这里,埋在这儿是应当应份的,”许昕知道马龙在跟他说张继科,他一边接过马龙的手去转动手动发电机的摇柄,一边看马龙把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电线线头缠绕在一起,“这些年和你住一起好多了,以前老是控制不住的想,他当年为什么要走我现在也不知道,难受的时候真是过不去,”马龙停了一下,“但是以前有个人跟我说,活下来不容易,再难过,也要惜命。”

许昕从来没有听马龙主动说过这么多话,他知道自己终于推开了马龙的那扇门,或者说等到了马龙主动向他打开的这一天。

“老想过去的事儿也没有用,”马龙说,“还是往前看吧。”

发动机开始震动了,上面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那盏熄灭了很久的罩灯,开始缓缓地流泻出晕黄的色光,越来越明亮。他们抬起头,直升飞机正向着这光亮慢慢地飞了过来。

“我艹我艹我艹!”许昕激动的心砰砰跳,“这你都能搞,你不是文科生吗!”

“我小时候学过这个,机械操作比张继科成绩好,”马龙平静地笑笑,“我应该算工科生。”

 

直升机悬空在他们的正上方,驾驶舱的门被推开了,马龙看见了那个亲切又熟悉的光头。

许昕也认出了肖战,简直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高兴,但是他环顾了一下塔顶,发现这么小的空间,根本不够直升飞机降落。

“找个着力点!”肖战冲马龙吼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驾驶门,从后窗甩下来一个绳梯。

那个瞬间许昕清楚地感觉脚下的震动,他们对视了一眼,知道已经有人已经追了了上来。时间紧迫,这是唯一的机会。

马龙拉过绳梯的尾端,系在栏杆上,然后推着许昕的后腰,把他送上了梯子。

“别往下看,”马龙叮嘱他,“觉得头晕就闭上眼睛,就当是做了个噩梦,醒了就没事了。”

“这东西真撑得住两个人么”,许昕回头看马龙,有点担心。

但是他突然惊悚地发现,马龙不但没有跟上他,反而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许昕觉得后脊背都凉了,“你他妈的疯了吗!你留下也救不了他!”

然后他觉得脚下一空,马龙已经扯断了连接的绳子。

 

许昕心底像瞬开了闪光灯,一切都变得清晰透亮刺目冰凉。

马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一起离开。即使无法拯救,他还是选择陪伴。

这真的是一支并蒂长起的植物,同根共生,无法分离,人不是植物,但是说到底,人和植物还是一样的。

巨大的惯性带着许昕从塔顶荡开,风从耳畔像刀一样划过,直升机呼啸的声音在他头顶响彻天空。

他死死地握住绳梯,扭回头去看,随着直升机的升空,马龙在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人影,那个小人儿对许昕挥了挥手,跟皮影戏一样。许昕想起他把自己赶下车的那个下午,他知道这次或许自己没有办法再找到马龙了,这是一个真正的告别,没有对白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平静得不像一个应该有的结尾。

许昕死死地握住绳梯,好像握着三个人的生命。

那是绝高的地方,灯塔拔地而起以一个孤独又骄傲的姿态立在浓稠的黑暗里。马龙站在塔尖上,身后是那盏复活了古老的塔灯,尘封了很多年,依然那么明亮,像黑夜里的唯一的火光。


尾声

 

许昕拿到马龙当年寄给他的邮件,已经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马龙租的房子许昕一直在交房租,他依然住在里面,按时打扫卫生,偶尔还会把马龙的奥特曼拿到阳台上晒掉一层绒毛。里面还是马龙走之前的样子,许昕守着它就像守着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等待。

他逐渐不那么难过了,因为难过真的也没什么用。他记得马龙跟他说的话,人总要向前看。

 

这一天中午他出去跟同事吃饭,大家都喝酒,他说他从不喝酒,因为酒精过敏。

你倒是活得挺健康,同事夸他。

惜命。许昕认真地说。我得活三人份的。

大家当他在讲笑话,笑成一团,他也不解释,跟着笑笑就算了。

 

下午的时候物业敲他的门,说许先生吧,楼下的邮箱正在换新,你的邮箱里有一个邮件,帮你拿上来了。

谢谢,许昕说。他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因为他从来不用这个邮箱,也没去看过。

 

那是个普通的大邮封,是好几年之前的样式了。他反过来看了看寄件人,突然抑制不住,手抖得像个筛子。

那是马龙的字,歪歪扭扭不好看,一笔一划有点像小学生。

他看了一下邮戳时间,XX年XX月XX日。这个日子他记得太清楚了,就是马龙把他骗下车的那个下午。

他不知道原来马龙在那个下午居然抽出了时间给自己寄了一个邮件。

他小心地撕开封口,没有弄坏一点字迹。他把东西倒了出来。

车钥匙,房间的钥匙,一个钱包。都是马龙贴身携带的东西。

他摩挲着钥匙,好像那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然后他打开钱包,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一些现金,马龙的银行卡,他把这些东西都取出来,突然愣住了,夹在一堆银行卡里面,有一张色彩斑斓的卡片。

他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

那是一张游乐园的通票,卡着各式各样的章,背景上画着粉红色的摩天轮。马龙在上面写了一句话,活得牛逼一点。

许昕就这样捏着卡片呆呆地坐在那里,坐了很长的时间,窗户外是普普通通的下午太阳,温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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