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龙獒龙] 小小少年 (灯塔番外一)

马龙第一次摸到的手枪是传说中的巨蟒357,柯尔特机械左轮里面最经典的一款。枪身抛光,木头握柄已经发乌,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晚上熄了灯,他伸出手去摸摸枕头底下这个可怕的家伙,觉得自己好像枕着一条冰凉的蟒蛇在睡觉。

这柄枪是他们训练课配备的,转轮的六个弹巢都空着,拆了瞄准镜,看上去有点像个玩具。但是马龙知道这东西的威力,只要有合适的子弹,一枪轰爆巡守的脑袋就好像咬碎一颗花生一样简单。

不过马龙就是想想而已。

在组织的心理素质评定里马龙的分数是B,他喜欢跟自己较劲多过与他人撕咬,属于攻击欲望一般的人。但是他成绩好,除了力量有点短板,其他科目的考核结果哪怕放到年上组里都算的上顶尖,于是他就跟成绩同样顶尖但是心理素质评定却是A+的张继科分到了一起。

不过马龙一直也没想明白这个东西究竟是怎么评定的,因为在马龙看来,张继科根本不是个凶狠的人,他温和柔软带着甜味,像一团永远不会化成雪花的黑色的棉花糖。

 

每年冬天都很冷,那一年尤其冷得凄惨,呼出去的气几乎能瞬间结冰。马龙体寒,扛不住这种冷。降温以来几乎每一夜都睡的很不踏实,清晨缩在不算特别厚的被子里觉得浑身疼,骨头缝儿里都是凉气。冻得狠了就发烧,他还不愿意跟别人说,每日熬着,白天昏头昏脑脚步虚浮,吃饭的时候反胃恶心,手抖得都拿不住汤勺。张继科冒着挨骂的风险给他去厨房讨姜汁,滚沸了之后用军用水壶装好,怕热气散了就捂在自己衣服里往回带。

被烫伤了几次之后张继科开始思考解决的办法,治标不如治本,溯本求源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其实很简单,张继科最后得出结论,必须让马龙晚上睡得暖和一点。

 

射击训练是最痛苦的,两人一组,带着护耳。马龙站在张继科身后,微微张开手臂,每一枪出膛张继科都会撞进他怀里,强大的后座力对骨骼肌肉都没有发育完全的少年来说就好像巨石砰然砸过来,根本无法抵抗。

张继科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快断了。但是还是一枪一枪努力去瞄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把手头的每一件事情都做好,不说多余的话,也不回头。

马龙胸口发烫,原来看着张继科受折磨,是比自己受折磨更疼的事情。但是他能做的只是张开手臂,等他再一次撞进来。这个姿势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等待。因为太弱小,因为无能为力。

 

“我晚上跟你睡,”张继科下了训练场,从后面把头贴在马龙脖子上,对着马龙的耳朵小声说,暖而湿的气息吹得马龙打哆嗦,“早晨我再爬回去,这样就没人发现了。”

马龙梗着脑袋,感官里都是张继科贴上来的鼻子和嘴唇,他晕晕乎乎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没想明白张继科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张继科抽抽鼻子,闷声闷气地笑了。他说马龙你身上好多汗,脖子都湿了。

马龙说那你还黏糊我。

 

下午跑步的时候他们跟人打了一架。有师兄恶作剧往马龙的领子里倒了小半瓶凉水,张继科来不及阻止,眼着马龙在自己面前狠狠的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张继科气得直打哆嗦,冲过去一脚踹在人家胫骨上,对方高出一头,转过来往张继科鼻子上砸了一拳。马龙爬起来眼睛都红了,带上了那么一点凶戾的意思,然后三个人在寒冷的空气里扭成了一团。

傍晚饭点时间开始下雪,铺天盖地得像倒沙子。他们两个年龄最小,被要求留下来打扫卫生。张继科把马龙拉到角落里,把手搓热了,伸到马龙衣服里去摸他的后背,马龙的脊椎骨节明晰,但是皮肤潮湿冰凉。他们都不说话,马龙感觉张继科的手熨帖在自己的脊背上,好像一个温暖的安慰。

 

从训练场回寝室的时候已经积了半截小腿厚。

张继科走在前面,一脚一脚踩出踏实的坑,让马龙跟在他后面走,这样可以防止雪灌进鞋子。马龙看见张继科耳朵支楞着冻得通红,忍不住伸手去帮他捂。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走了一路,雪一层层铺下来,没有声音。

 

马龙摸到枕头下的枪,又再一次摸到了那一柄柯尔特357。

人生中有很多时刻会觉得难过,难过到觉得人生再也无法开心起来。那天晚上他冻得睡不着,胳膊疼得厉害。黑暗里没有光,只有他一个人。日子单调绝望,不带声响像石臼一样碾压着时间,碾压着马龙渐沉的希望。每一天都是今天,可能会比今天还要糟糕。

他手里都是汗,汗水里包着一枚子弹,一枚357马格南,9mm黄铜色,货真价实,是他从训练课上偷出来的。

 

马龙翻了个身,觉得这时间屋子里其他人应该已经睡着了,虽然外面大北风刮得和野兽叫一样吓人。

一个念头是很可怕的,你很难把它从你脑海里驱逐出去。它像是生了根,汲取负面情绪而活,马龙现在觉得这个东西正在他脑子里像藤蔓一样爬着生长。

心底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一枪轰爆巡守的脑袋就好像咬碎一颗花生一样简单。或者可以更简单一点,少年马龙觉得藤蔓植物在脑子里已经长的可以遮天蔽日。对,轰爆自己的脑袋,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摸出了左轮,整个身子缩在被子里抖,但是他依然推开了转轮,把子弹填了进去。

枪管冰凉,仿佛蟒蛇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张继科。张继科从上铺消没声息的爬下来,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剪影。

很多很多年之后马龙无数次回想那个画面,生怕漏掉任何细节。那是他第一次站在生命的边缘上,也是第一次面对情感蓬勃而出。

十来岁的年纪,张继科就已经开始窜个头儿了。和马龙不一样,那时候的马龙还没长开,团团的一个,脸鼓成小包子。而张继科细瘦细瘦,很有一点抽枝发芽的意思。

张继科站在他的床边上,伸出手摸他的脸。少年的食指有很硬的茧子,是扳机磨出来的。张继科摸到马龙的眼睛,寒冷的空气里马龙的眼睑在抖,张继科的手也在抖。

马龙想起了白天张继科说的话,他终于明白了张继科的意思。

是的,他要和他一起睡。如果一个人盖一床被子很冷的话,不如我们盖两床被子睡在一起。

 

张继科把自己的那床被子抖开,搭在马龙的被子上面。屋子里的寒气激得张继科打了个哆嗦,马龙往被窝深处挪了挪,好腾出地方让张继科能钻进来。

他忘了手里还捏着左轮枪。

张继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被窝里这个非生命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马龙的手,然后凑过去在黑暗中吻了他。

少年的吻其实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嘴唇压着嘴唇,鼻子贴着鼻子,心中火车轰隆隆开过,好像冬天里能开出花来。

床只有一个人手臂宽,为了防止有一个掉下去,马龙只能从后面箍住张继科的腰,两个人侧身睡成一对严丝合缝的汤勺。契合的感觉让他们两个都有点别扭,又有一点甜蜜。然后他们一起睡了过去,马龙吸气吐气,吹在张继科后脑勺的头发上弹回自己的鼻尖,温暖得好像梦里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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