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獒龙]伴君候月 part1

    北城三镇是个富人区,富人住的地方房子不高路灯不亮,夜里安静,四面都是树,周雨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觉得风都吹的比南城矜贵。他穿着烫好领子的衣服,口袋里插了一块格子手帕。他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早了一些,他左手边的房子亮着二楼的灯。他原地打转,耗着多出来的几分钟。

    好容易耗干净时间,敲开门,路灯灭了一盏,开门的是个老人,白色的衬衣,随便踢拉着拖鞋,并没有想象中可怕,周雨手心出汗,话在心里背了很多遍,应该不会说错。

    “打扰您休息,”他说,“我应约定而来,告诉您远方的消息。”

    老人笑了笑,说,“先生还没睡,跟我来吧。”

    周雨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有点脸热,但是老人很宽和,这给了他安慰。

    先生是个三十岁左右男人,年轻得出乎周雨的预料,同样的军衔,像这样岁数的人鹰巢里都是掰手指可数。他个子不高,也不瘦,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牛奶。

    周雨把话重复一遍,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喝牛奶。周雨拿捏着分寸,说,”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男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说,“你去找一个人。”

    他拉过来台历,撕下一张纸,给周雨写了地址。周雨不敢多问,折好了放在口袋里告辞。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周雨,他答了,将军点点头,说:“我记住你了。”

    周雨出了门,老人照例送他,还递给他一柄长伞,夜里居然下了急雨。

    他回头看,二楼灭了灯,路灯却又亮了。

 

    第二日他照着地址去南边找那人,南城是普通人间。车水马龙小胡同,垃圾箱上堆着烂柿子。周雨捏着鼻子冲过去,惊了一只黑色的猫。

    他在对的门牌号外面犹豫,觉得自己找错了地方,两层门面房,墙上挂着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新到”,底下是一排书名。猎人居然不挂枪卖肉,反而市井里面开店卖闲书?

    “闪着点儿,看砸着头!”上面突然有人喊出声,周雨惊了一下,跳开在一旁。看到旁边竖着梯子,那人就站在梯子上面,给二楼的窗户砸钉子挂纱窗。另一个拉着眼角的年轻男人,从二楼阳台上给他擎着铁框。

    “你也太惯着他了。”屋里的人抱怨说:“去年冬天让拆的也是他,才过几个月又要装上。他碰碰嘴皮子好容易。”

    “天热了要开窗,不挂帘子他睡不好。”梯子上的人认真答。

    “你梯子再高点儿啊,能给他摘星星摘月亮。”果然换来无情嘲笑。

    “不就让你搭把手,废话真他妈多。”梯子上的人一边说,手里活不停,锤子抡出风,哐当震着整个房子都颤。周雨仰头看着,生怕他砸着自己的手。

    “张老板在吗?”周雨喊。他看这个人不像老板,太瘦,也不大气派,大腿比一般人粗,是个出惯了力气的人。周雨觉得叫别人老板体面,他小的时候就看大人这么喊,聪明孩子有样学样。

    “先劳驾帮个手。”那人不答问话,只向下瞥了一眼,倒是让周雨在下面帮他推梯子。周雨没干过这种活,推得胆战心惊,那人站在屋檐高的梯子顶上也不怕晃,像只鸟雀一样自在得很。

    砸好八个钉子,挂两扇纱窗,还擦了窗锁,屋里的人早就缩回头去。那人骄傲地拍拍手,自觉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物。周雨看他顺梯子溜下来,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五官恰如其分,脸上虽然蹭着灰,挡不住眉梢眼角脉脉三分温情。

    “我就是张继科。”他说:“不用对切口了,你是周雨,雨水三分周而复始。”

    饶是周雨聪明,这时候脑子却懵着,说不出话来。他搜肠刮肚,没找到半分这个男人相关的记忆。

    “进屋吧。”张继科拍拍屁股。外面起了风,从巷子口卷了潮湿的土腥气扫过来,周雨急忙跟进去,关上了门。

    “你是被卖过来的?”那个拉着眼角的年轻人问周雨,他叫许昕。二十岁,还在学校读书。现在正坐在书架下面的横板儿上啃一个苹果。

    周雨摇摇头,他是半族,血统一半一半。“我不知道。”他说:“差不多吧,卖不了几个钱。”

    血族的问题是隐私,里面有太多肮脏的买卖,大家平时都不谈。许昕倒是不在乎,他晃荡着长腿,说:“我是纯血。”下巴扬三分,意思说张继科。“他也是。”

    “你仔细点,别把柜子给我晃散架。”张继科回他。

 

    周雨听过猎人的传闻,但是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像样,说是纯血,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人——顶多是比普通人好看一点。周雨把事情跟他讲了一个大概,总之是要送一批纯血出城,不难,也不容易。“这种事只能找自己人,”周雨说。他觉得这句话很好,是实话,也套了近乎,是之前准备好的一句话。

    张继科看着外面,黑云压过半边天,昨天的雨没下干净,这是又要来。周雨说完好一会,他抹桌子,一句也不回答。

    “快把外面的板子收了,楼上的窗也没关。”许昕指挥张继科,好像他才是老板。张继科把门帘放下来,一下午没客人,他心事重重的,没有一个小时前砸钉子时的神气。周雨觉得张继科还没有拒绝,所以不走。

    又过了好久,东拉西扯说了些别的,许昕已经在讲他学校里的种种,周雨听见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是个叫秦志戬的人,他小心翼翼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张继科看了一下表,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双人伞走出门,应该是去接人。周雨想追上去问,许昕突然说:“他不会离开这个城市。”

    周雨懂了九分,就没再接着跟上。水珠子开始稀稀拉拉往窗户上砸,胡同口的大猫从门前跑过。周雨知道许昕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他不会离开那个人。”

    “那我走了。”周雨只好说。他就是个办事的,他只要交代清楚,成不了发愁的是上面的人。

    “再等等吧。”许昕说。

 

    陈玘和张继科在客厅里说话,一阵嘈杂声,张继科闭上嘴看陈玘。陈玘在家里随便穿着皱巴巴的衣服,不方便出门看。他对张继科说,有可能是住在对门的人又打架了。

    陈玘有两套房子,一套独院跟王皓一起买在北三镇,这一套买在南区,离着张继科的小书店一条大道三个胡同,走着也就是十分钟的路——张继科把店面选在这里就是图一个近便。马龙每隔六天就要来一次,路途短也省了好多事。唯一的问题是不太安宁,前后住的都是混日子的半血,日子都过得不怎么好。半血比不上纯血,混了杂质的遗传,有没有种族优势,是要靠运气的。大部分半血很难培养成出色的战士。只比普通人有多余的力气,只能干些底下的活,生活不如意,酗酒打架也是常事。

    普通人和纯血都不愿意沾染半血的事,谁也不愿意碰垃圾。陈玘倒是无所谓,人活着都不容易,他还会管人家的闲事,有次后门里七八个小子为了抢地盘打成一堆,眼看就要动刀子,赶上陈玘下班回来。他锁了车转头进了一家超市,拎着一摞杯子一瓶烧酒出来,朝空里放了一枪。那些半大孩子吓唬了胆,一人擎着一个纸杯来跟陈玘喝,事后被缴了三个月的武器。

    陈玘让人依靠,也值得依靠。比如马龙换血,这是天大的事,张继科只信陈玘。

    “他今天睡得久。”陈玘说。马龙还是没动静,卧室的门关着,钟表咔嗒咔嗒在走,比昨日多了十分钟。

    “排异反应?”张继科不太懂,他就怕是这个。陈玘摇摇头:“应该不是,军用血源,不会有问题。”外面雨下得很大,说天黑就黑了,他俩都在想事情,没人去开灯。

    马龙来陈玘这里换血已经两年了,一般都是给人换上纯血好做人口买卖,他却是把纯血换掉——为了不被做买卖。马龙是上过军籍的人,张继科只能让他这样做。

    “下次把钱捎给你。”张继科说,买血要花很多钱,陈玘有路子,能从军库里往外调,也是要用钱。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个长久的法子,但是短时间里也只能这样应付。

 

    雨下得更凶,马龙终于醒了,比昨天晚了十六分钟。他晃悠着推开门,看见张继科坐在沙发里,径直走过来,踩着他的脚过去,开冰箱拿水喝。

“今天别走了,咱仨挤挤睡。”陈玘看着外面雨盆泼一样,南区地洼,现在已经能养鱼。天也黑得很厉害,说不定要游着才能回去。张继科说不行,他还要跟人谈生意。

“什么生意?”陈玘问他,怕他是为了钱胡来。

“送货。”张继科说。

这是黑话,什么货需要张继科这样的人来送,陈玘用指甲盖想也能知道。他皱了眉想反对,张继科又补充了一句,说:“是自己人,就是远了点儿,要出城。”

    马龙咕咚咕咚喝了半桶凉水,他好像没听见,也好像不关心这些事。他嫌冷气开的太低,贴着沙发站着,扯了扯张继科的头发,说“走呗。”

 

    陈玘看见张继科去抓马龙的手,心里难过。他们经了很大变故,刮风下雨又算什么,以后还有刀剑油锅。

    大门廊里公共的顶灯坏了,陈玘拎了凳子出来要换灯泡,也算送送他俩。

    “玘哥你雨停了再去吧。”马龙抵住门不让他送。“一会儿打个雷劈糊了咋整。”马龙看着他笑,陈玘那一瞬以为他记起来了,当然那只是错觉。

 

    张继科出门的时候没想,结果穿了布做的鞋,他看着汪洋大水犯愁。马龙说“你打伞,我背着你走。”张继科拧巴了一下,终于趴在马龙身上。

    “我沉不沉?”他咬着马龙耳朵跟他说话。

    “比以前沉。”马龙说。

    张继科心咯噔一下跳到嘴里:“你想起来以前啦?”

    马龙摇摇头,他说:“我猜的,因为你长大了。”

    “你以前没背过我。”张继科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都是我背你。”

    马龙哦了一声,过了一会,说:“蒙人是小狗。”

    他们在大雨里涉水而行,没有灯,马龙背着张继科,张继科举着伞,数着房子往家里走。

 

    周雨名字里带一个雨字。这名字是马俊峰老板起的,有点下过的水很快就没有了的意思,不是很好的名字。他买周雨的时候周雨被换了血,以为花了一个好价钱,后来发现其实赔了本——换掉的血最多能瞒一个星期。这些周雨都不记得了,他在这个世界里长大,是半族里命好的,没被拉去填城墙,还找了一份工,做中间人拿提成,是个体面的差事。

    这次他接的是二手活,他的上家还有上家,张继科还是这个样子的人。他两头都摸不着,自己心里也虚。往城外面送货,抓到就是重罪。现在纯血越来越少,这一批大货的确让人心里慌。

    他看到“那个人”背着张继科回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他本以为会是一个女人——这是很正常的思路。马龙挽着裤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很普通的一张脸。他打量了一下周雨,周雨站起来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点头,径直上楼去了。

张继科说:“我们来谈一下。”

周雨知道有戏了,忙又坐下,掏出单子递给张继科,上面写着详细的要求,当然还有价钱。张继科找出眼镜带上,好像一个教书先生。

    “你老板身体好不好?”张继科问。他把许昕也赶上了楼,让他去放水洗澡,楼下店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雨听过很多关于张继科的传闻,他在这个圈子里是大名鼎鼎的人。虽然他们不跟道儿上的人比,但是一行有一行的门道。猎人不碰地盘,他们只管送货。因为张继科从来不跟人搭伙儿,就有了一些传闻,说他来头比别人大,上面还有人罩着。无论怎么说,张继科做这一行两年多一点,从来没失过手,当然,收的价钱也是最高的。

    “挺好的。”周雨小心翼翼:“你们认识?”

    张继科淡淡地说:“以前是同事。”

    周雨脑子转了七八个弯儿,他知道老板以前在部队里做过事。于是他想,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张继科是鹰巢里出来的人。他知道这些不能问,问了张继科也不可能告诉他,就不说话。

    这时候电话响了,这个店里接了一个老话机,挂在门后面。张继科探出身子去接,对着话筒叫了一声秦老师,许昕蹭蹭蹭从楼上窜下来,上半身包着浴巾。他说:“我的我的我的。”

    电话真的是找许昕的,他把话筒递给了许昕。许昕也叫了一声秦老师,后面的话周雨也没怎么听,他知道这些人跟自己不一样,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周雨一晚上都没有再见到马龙,他没有下过楼,好像回来就睡了。张继科看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就留周雨住了一晚,睡在客房里。周雨躺下,薄被子盖到下巴,正听见马龙在隔壁跟张继科说话的声音。中间断断续续地在笑,后来又多了一些别的动静。他一个外人,听到这些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他想原来他们两个是这样的关系,又想原来马龙并没有睡,不知道一晚上都在楼上干什么。

 

    既然接了活,照规矩第二天要踩点看货,周雨给张继科带路。周雨看他什么都没拿,兜里揣了点钱就出门了。

    路上他跟着张继科进了好几家店,买到了昨天许昕要吃的栗仁酥,又进了肉铺包了一包羊肉片——周雨想起来昨天隔着墙听见马龙说想吃火锅。太阳晒得厉害,他还给自己和周雨一人买了一支冰。周雨吃在嘴巴里没有味道,还有好几次把滴下来的水蹭在衣服上。

    周雨很怕这次事情会不顺利,但是张继科完全不当回事,他仿佛就是出来买东西顺路去看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继科对周雨说:“一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说话。”

    他们走进去,屋里的人眉毛像是炭笔画过,他看见张继科,愣了一下,周雨就明白,他们一定认识。

    “江湖芝麻大啊。”张继科笑了笑,他嘴里咬着剩下冰,话儿含糊在嘴里,听着好像是说脏话。

    后来周雨知道,那人叫闫安。九期生,比张继科小了两辈。读的是隐科,也就是不入军籍,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保安不应该偷东西,缉毒员不应该贩卖海洛因。

 

    张继科的书店开了两年,街头邻居都知道他家里有个病人,不会很早来吵他们。马龙话不多,虽然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是依旧聪明,他平时就坐在台子里面收钱,人少的时候自己翻两本闲书,就算分了心,走过的账也从来不会出问题。张继科很少撇下他出门,要出门做事的时候,许昕总会在。但是今天实在是没有办法——许昕昨天接了秦志戬的电话,说有事情要交代给他。

    马龙一个人在家。这是很大的错误,张继科很久不犯这样的错误了,前一天晚上他们只顾着开心,就疏漏了。

    这个早晨,马龙是被吵起来的,有人敲楼下的门板。他两年前是个调快了的钟表,后来被张继科硬生生卸松了发条,放进了正常的生活里,竟然睡得比旁人都要多。

    他顺着楼梯走下来,今天店里没有人,张继科出门的时候挂了休业的牌子。门板都没有卸。有人坚持不懈地敲,马龙只好开了灯,拧开锁,把人放进来。

 

    吴颢之前是听说过马龙的,但是他们级别不同,几乎碰不上面。他曾经在训练馆见过马龙的一个背影,马龙抬手打出了一个五发连续满环,然后头上包着白色的大毛巾,嘴里叼着不知道谁送给他的软皮军用水袋——据说这是隔壁隐藏部队才给配的装备,晃荡着走出去,好像那个五连满只是胡了一局麻将一样简单。两年前他听说马龙废了准头,被遣出了军巢。一队那段时间折了一半的人,吴颢他们底下都传,马龙大概是死了。

    所以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吴颢好像扛下了一座山。他带了一队人,浩浩泱泱堵死了一条胡同。

    “你是马龙?”吴颢盯着眼前穿睡衣的男人仔细看,他有点怕这个传说中的人,他亲眼见过这个人随手打出五连满,知道任何过低的揣测都会导致行动的失败。

    马龙有点烦,他昨天本来就睡得晚,又厌恶陌生人,只冷淡地点点头。

    吴颢说:“跟我们走吧。”他用了命令的口气。马龙愣了一下,他记得张继科嘱咐过,不能跟陌生人出门。他摇摇头,说:“不行。”

    吴颢看着马龙说完这话,就踢拉着夹脚拖鞋去了厨房。吴颢把枪掏出来,这是之前预想过的。他接到的任务是——“不伤人的情况下可以动用武器”。

    马龙开了冰箱,拎出来一盒牛奶。撕开包装,他喜欢冷饮,但是张继科总是热了才给他喝。他想了想,还是拧开了火。

    他端着杯子出来,看见吴颢给枪上膛。他又说了一遍:“必须马上跟我走。”

    马龙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说:“你装弹的手法不好,实战里会卡掉很多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个,好像大脑自动反应。

    吴颢不理他,突然朝地板上开了一枪。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即使都穿着军装,依旧吓得跳了起来。

    马龙端着热牛奶玻璃杯,安静的看着吴颢——他几乎连眼睛都没有眨:“我答应过继科儿,不能跟你走。”

    吴颢心里钦佩,居然有这样的人。但他只能说:“这由不得你。”

 

    张继科把几个塑料袋递给周雨,空出手来摸烟盒。他盯着闫安,闫安也盯着他。

    “这操蛋的货我不会接。”张继科吐了一口烟,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旧恨像烟瘾一样说上头就上头,他连货都不想看,只想骂人。

    闫安有点懵,他接到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这里等一个故人,他没想到会见到张继科,还对不上话,张继科说的货是什么?

    “好久不见。”屋里又进来一个人,在张继科后面说话。张继科回过头,看见王皓穿着齐膝高的军靴,上面粘着土。这一区房子密,开不动车,他也是走着来的。

    王皓显然是知道全部,他看着张继科的眼睛说:“跟我去看货吧。”

    张继科把烟吐在地上,笑了起来,眼睛却冷,好像刀剑出鞘。周雨手心里都是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继科转着手里的打火机,“你知道我不做军队买卖。”

    王皓很平静,“什么买卖都不干净。你太意气用事。”

    张继科歪着头,连笑都收回去了:“我不会把人送去实验室。”两年马龙被接出来时的那个样子,他根本不能再想。

    王皓还是面无表情,他太明白张继科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怒气,感情累人,他见过太多了,张继科还是个孩子。他懒得给自己辩解,只说:“跟我走吧,我不和你讲道理,倒是可以讲讲价钱。”

    张继科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王皓说:“凭马龙在我手里。”

 

    秦志戬把许昕打发去门口,让他准备接人。许昕笑嘻嘻问他:“接谁?”秦志戬面色如常,递给他一件外套,外面有点凉。他对许昕说:“你认识的。”

    许昕少年心起,就敞开了门,搬了一个凳子坐在那里等,门口有很多车经过,但是没有一辆转头向这个院子开过来。秦志戬也不去管许昕,知道他一会儿就开心不起来了,心里微微有点歉疚。

    他是不赞成用这样的方式来要挟张继科的,但是的确也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法子,他们必须要保证这一批纯血孩子安全送过去。没有人能驯服一只野兽做护卫,只好利用他的弱点。

两辆黑色的大车开了过来,许昕从台阶上直接蹦下去,秦志戬从窗子里看到,皱起了眉头。居然用到两辆车,未免也太夸张了。

    许昕看见马龙被推下来,后面站一排人。他还穿着睡衣,手上戴着铐,有点狼狈的样子。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着看,马龙脸上没表情。

    “把铐子卸了。”这是秦志戬说的,淡淡地有一些不高兴。他已经出来了,背着手站在许昕背后。吴颢掏出钥匙,他并不害怕秦志戬的责备,小心谨慎才能万无一失,这是他应该做的。

    秦志戬摩挲着许昕的头顶:“去把马龙领进来,现在他大概只会信你。”

    许昕走过去,狠狠瞪了吴颢一眼,拉过马龙,他的手冰凉,睡衣松垮又薄,何况他还光着脚穿着拖鞋。

    马龙甩开了许昕,这个时候他连许昕都不信了。依旧站在原地。“继科儿呢?”他问许昕,没能得到回答,许昕也不知道张继科去了哪里。

    最后还是秦志戬走下来,马龙竟连他的老师也忘记了。“进屋吧,”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继科有东西留给你。”马龙抬起眼睛看着他,最后好歹是信了。

    秦志戬的确留了一些张继科和马龙的旧物,都收了堆在阁楼的木箱子里。现在要翻出来兑现给马龙——简直像在哄孩子,否则他连咖啡都不肯喝。

    马龙不记得这个房子,这也不怪他。被注射了巨量的催成剂,稳定期都没过就被张继科从实验室接出来强行换血,这样的反噬都算很轻的。许昕递给他一本相册,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起看。十年前的照片,放在塑封的袋子里,居然没有掉色。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十来岁的少年人,养在这样的院子里,平时也没事情做。马龙看着砖垒的墙,他不记得那年下大雨,张继科围着房子跑,拿石子砸马龙的窗户。“爬出来!”他被怂恿着,像猴子一样踩在窗台上,顺着树上溜下来。他不记得张继科从书房的抽屉里拿一点零钱,带马龙去附近的镇上看马戏团表演,他也不记得走在回来的路上,他去蹭张继科的手,撒娇一样让他牵着走路,大雨倾盆之后的夜如苍穹,抬头就是漫天星斗。

 

    周雨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走,手里还拎着张继科买的栗仁酥和羊肉片,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扔掉了——他们并不是走在回去的路上。

    就在几分钟之前,他真的以为张继科会动手。王皓说出马龙名字的时候,周雨在张继科脸上看到了无法形容的一种表情,那是一只被人设了圈套丢了狼崽的孤狼——这个比喻可能有些荒唐,但事实就是那么回事。周雨知道张继科身上肯定带了枪,他跟张继科可算不上有交情,也来不及撇清自己,所以恐惧像水流一样顺着脊椎凉下去。

    但是张继科很快平静下来。“不能伤他。”张继科说,他并不是在跟王皓谈条件,是在命令。王皓说好,他只是要张继科帮忙做事情,并不是要激怒他。

    “每周六送他去陈玘那里。”张继科还有一句,他没有跟王皓说原因,换血的事是秘密。

    王皓笑了一下,他懒得跟张继科再说什么,只点头,这买卖就这样成交了。

    南城的路织成一张蜘蛛网的样子,王皓走在前面,张继科跟着他走。闫安被王皓打发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却带上了周雨。他们一步一步,离着来时的方向越来越远。周雨在后面看着,就有点难受。他记得张继科给那个窗户顶上纱窗,那真的是一个家的样子,可是他回不去了。就算回去,家也空了。

 

    樊振东跟在王皓身后走屋子,跟剩下的几个孩子归在一起。王皓递给他军壶,里面是泡了中草药的水——他腹泻了好几天,王皓说这个能治病。樊振东不喜欢这个药水的味道,舌头舔一下,就像草席子浸泡过一样涩腥,大概兑上甜一点的红枣可乐才能喝下去。

    “你点点人数。”王皓对张继科说,后者靠在门口,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竹竿,王皓送他们就到这里。

    七个,张继科把这些孩子的脸记在心里。“名单周雨昨天给你看过。”王皓说,周雨忙在旁边点头。

    “我不记得了。”张继科懒洋洋地说。“最高的那个。”他冲着樊振东点点头:“对……就是你,叫什么?”

    樊振东答了,他有点怕生,况且张继科看上去也不那么友好。王皓突然说:“这孩子有点像马龙。”张继科瞥过来一眼,根本没有相似的地方,马龙十六岁大的时候,用手戳他脸一戳一个窝,软的像面包。

    “走吧。”张继科说,身上背着一个包,也不等人。樊振东他们几个人赶紧跟上去。周雨茫然的跟在最后——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带上一个连目的地都不知道的人。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收到太多盘查,这七个孩子都很普通,这省了很多麻烦。周雨试着跟张继科说话,昨晚他们还能开开玩笑,现在却连几句都连不下去。张继科心情不好,没有谁能轻松离开自己爱的人。

    过关口的时候张继科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对着樊振东说:“你领着他们过去,不要编太复杂的谎话。”樊振东紧张的头发丝都在抖,却依然很听话地点点头。

    果然是有一点像的,张继科这么想着,突然有点心软,他说:“别怕。”顿了一下,居然加了一句,“我会保护你。”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马龙也能听到一样。

周雨是半血,刷身份证就能出城。倒是张继科打着乡谈凑过去跟城官套近乎,从兜里掏出烟咬在嘴里,还给对方点了一根。周雨看他眼角笑出细小的褶,开心的样子骗了好多人。

樊振东找的理由是“回家看父母。”剩下的孩子都跟着点头。张继科笑着说:“这家孩子真多。”

    城官挥了挥手,居然真的放他们七个过去。他接着跟张继科说笑,问他家里是怎么个情况。“我有个弟弟。”张继科拉长了音半真半假:“那可是我命根子……”

    走出去半里路,周雨问他:“马龙是你弟弟?”张继科挥了挥手笑出声,周雨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在隔壁听到让人脸热的声音,为了这个蠢问题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马龙服了镇定剂,趴在桌子上睡过去,让他吃药他是不听的,只能下在咖啡里。他被人扛上楼,放在他和张继科当年一起睡过的床上,怀里还搂着那本相册。

    许昕黑着脸,坐在秦志戬屋子里,等他给一个解释。

    “就会打听别人的事。”秦志戬递给他一杯冰酸梅汁,外面细心包了一层手帕。“不过听听也无妨……”

    人体实验的过程并没有相像中可怕,只是很简单的注射,但是药剂和血统混合起来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养成最强大的战士。

    秦志戬隐去了一半没说——这也是他极后悔的事:催成剂有副作用。

    获得力量的代价是巨大的,每一个被注射药剂的纯血都是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他最宝贝的学生也不例外。

    马龙只剩下两年的生命。

    他把人送出去,交到张继科手里——很惨烈的一次交付,那时候秦志戬已经没有希望了。马龙薄得像纸人,张继科把他抱在胸口。他不肯进屋,也不哭,秦志戬记得他在阳光里咬着牙:“如果我救不活他,就送你们一人一副棺材。”

    但是没有人收到棺材,两年过去了,马龙还能坐在客厅里喝咖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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