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户的胜利

去向故事结尾

【獒龙】群祀

章一     风雨欲来

————————————————————

张继科带着马龙去看马的那一天,他们的生活彻底被改变了。

那天马龙很早就醒了,却不起床。外面的天空阴沉着。他躺在丝绒被子里,四角床柱上挂着铜风铃。他盯着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一直到母亲来敲他的门。

“快点起床,张继科在楼下等你。”母亲探进脑袋来,轻快的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马龙的父亲娶她的时候好像领了一个女儿回家。她有一头褐色的长发,眼睛上挑,年岁不显,瘦且高,看上去几乎只是她折半的年龄。

马龙揉揉眼睛,很快就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就要往楼下跑,母亲拉住他的衣服领子,让他穿上拖鞋。

张继科在壁炉前面等,穿着连体的牛仔工装牛仔裤,头发整整齐齐,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坐在沙发上,端着玻璃杯子喝牛奶。看见女人领着男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夫人,”他姿态自然,但还是规规矩矩的站着,“谢谢您的招待。”

张继科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马龙,马龙穿着白色的睡衣,冲他笑了笑,“昨天晚上.......”张继科咳嗽了一声,马龙就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昨天晚上怎么了?”母亲回过头来问他。

马龙先是皱了下鼻子,然后笑了起来,却不再说话。他用眼睛看着张继科,张继科也用眼睛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点心照不宣。

“昨天晚上你们出去了?”

“没有,昨天下那么大的雨,我能去哪儿啊,一直呆在楼上呢。”

“撒谎吧,一听就是撒谎。”母亲太了解马龙了,这是她从小养大的男孩,虽然不是自己生出来的,但也就是没生过的差别。她和朋友聚会的时候都要说,马龙是她的命根子。大家都笑话她,说你男人听见这话要吃醋的,但是她知道自己说的是认真的。

“没有撒谎!”马龙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从楼梯上跑下来,女人又要伸手去拉他领子,这一次被他灵巧的躲开,“真的一直呆在楼上!”

昨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过了晚饭外面就已经成了汪洋大海,前面花圃里还铺着秦志戬刚刚送过来的秋玫瑰花籽。家里的仆人都出去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撑着黑色的木骨雨伞,擎着玻璃罩的灯,出去为马龙的母亲抢救那些花籽。马龙那个时候喝完了一碗热汤,慢吞吞的吃一份煎蛋,他本来跟张继科约好下午要去喂马和兔子,但这种天根本就不可能出门,他在楼下听了一会儿收音机,天气预报说这雨还要下一夜。他换了台,又听了一会儿新闻,无非是最近无战事,但后面又说,外省边境不太平安,细津的武装部队又开始蠢蠢欲动,戒军已经全面封锁,但还是有人潜入了境内。马龙心想明明这边平安的很,该刮风刮风该下雨下雨,连鸟都没多一个,广播都是编瞎话。后来他觉得无聊了,就走上楼去看故事书,偶尔隔着窗玻璃看园子里十几张黑色的伞面在水里匆匆忙忙的移动。

他看了一个故事开头就没耐心了,后来就站起来,却突然远远的看见了张继科。张继科没打伞,穿着黄色的胶皮雨衣,从园子的侧门走进来,他也没提灯,整个人浸在黑色的雨幕里。

他打开窗户,对着那边喊“继科!”

张继科抬起头来,他能看见马龙的脸,因为马龙在亮处。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另一只手里像是捏着什么东西。

张继科走到窗户下面的时候他才看清楚,张继科拎着一个四方形状的盒子,他抬起头来看着马龙问:“你能出来吗?”

“还是你进来吧,我下去给你开门,这么大的雨。”

“别介,我拿着这个呢........”张继科敲敲那个木盒子,“让你妈妈看见不好。”

“要不你爬上来,对,你爬进来!”马龙推开窗户,他知道张继科能爬最高的树上去摘枣,他亲眼见过。

张继科看了一眼门廊那边,乱成一团,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就踩着石墙的缝,两下子就攀了上来——嘴里还咬着木盒子。马龙伸手去拽他,张继科蒙着巨大的雨水潮气,钻进了马龙的卧室里。

“你冷不冷?”马龙看着张继科把雨衣扒下来,挂着窗台上,又脱下皮靴,赤脚踩在地板上。他拉着张继科的手说:“你去我床上坐着,我去楼下给你拿杯热水。

“不用,”张继科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却轻轻的回捏了一下对方的手指,他说,“我就待一下,这就走了”,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是他的手却不松开。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马龙觉得有点局促了,张继科刚刚过了十五岁生日,他们已经相识了差不多整整四年,这四年里他们是最要好的伙伴,一周见好几次面——马龙是不介意张继科的身份的,难得是张继科自己也不介意——他们就像两只小马驹,在这片人迹稀少的白桦树林里度过了少年清醒又瞌睡的日子。一直到最近,马龙感觉到张继科有了很多变化,他还太小,不能够准确的描述这种变化,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张继科开始经常沉默又专注的看着自己,像正午的太阳,又像夜里的灯。马龙倒不是怕他看,但是总感觉局促。这种局促像地底下的草牙子,过了冬天,四面八方开始冒头——它们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后来还是张继科先放了手,马龙轻微的松了一口气。张继科把盒子推在马龙面前,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马龙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里面是什么?”他缩着脖子抱着胳膊问,“不是蛇吧?”

“对,是草花蛇,手腕子粗,我今天中午抓的。”张继科笑眯眯的说。

马龙白着一张小脸,他小的时候被蛇咬过,对这种动物的恐惧是淌在血液里的。他愤怒又央求的看着张继科,几乎要躲到柜子里去了。

张继科把盖子掀开,里面一团毛茸茸的棕褐色——是一只不大的草兔,它的细长耳朵因为受了冷耷拉着,像两片发抖的枯叶子。

“啊...”马龙松了一口气,张继科对他露出了熟悉的表情——一种亲密的戏谑和温和的得意。马龙佯装恼怒,但是笑容出卖了他的开心,说:“你居然敢骗我!”

当然敢,马龙这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张继科不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欺骗其实很简单,只是动一下心思,眨一下眼睛。

他们围着兔子坐下,马龙靠着张继科的胳膊,伸出手去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然后笑了。张继科扭过头来看着他,马龙还是个男孩子的模样,眉眼很细,团团着脸,但是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笑起来有种故意为之的可爱。张继科想起刚才马龙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好像吃了一块特别甜的糖,他突然冒出一个很古怪的想法——把马龙踹到自己的兜里,白天放在桌子上,晚上放在枕头边。

“今儿先搁在你家里吧,外面太湿了,我走回去要多半个钟头。”张继科说。

“不行呀,”马龙摇摇头,“我妈对动物毛过敏,上周末我去陈玘家吃饭,他新养了一只波斯猫,眼睛跟玻璃珠一样,漂亮极了,我跟他要,他说等再弄一只给我。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回来之后我妈打了一晚上的喷嚏,因为我身上沾了猫毛,她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养任何带毛的动物。”

“哦。”张继科的开心减掉了一大半。

“陈玘你知道是谁吧,就上次中秋节送了很多蛋糕过来的那个人,我妈让我叫他哥哥,你还记得吗?”

张继科没搭腔。

他当然记得陈玘,有一次他来给马龙送新煮好的板栗,不巧碰上陈玘带马龙去城里看电影,一直磨蹭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张继科只好在门廊里等马龙回来,他不是很有耐心的人,等的非常烦躁,但是觉得既然来了,还是要把东西送到人手里。后来陈玘开着洋车,把马龙送了回来。马龙的母亲专门下楼跟陈玘道谢,张继科遥遥的看了一眼,陈玘个子不高,眉眼英挺,说话很快,马龙拉扯着他的袖子,笑嘻嘻的说话,张继科于是对陈玘格外的印象深刻。

“兔子不会咬花吧?”马龙问。

“不咬吧,干嘛?”

“那在后面花棚放一晚上?”马龙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哦,不用了,我再捎回去好了,就给你看看。”张继科说。

之后他们好久没说话,马龙觉得应该招待一下这个毛茸茸的小客人,他站起来从屋子里找各种各样吃的东西,拇指一样的长条饼干,半盒肉松,还有一包水果硬糖。

“兔子不吃这些东西的。”张继科站起来,把盒子盖上,他冷冷的说:“我要走了,你早点睡吧。”

马龙是个敏感的人,他很快就察觉了张继科的不悦,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了,他困惑的站在原地,看着张继科穿上雨衣,把裤子扎在靴子里。

“都这么晚了....”马龙手里捏着那一包糖,小心翼翼的说。他是很想留张继科的,留下他跟自己睡一晚再回去,外面的雨这样大,张继科又是个吹点风就会受寒的人。但是张继科很快截住了他的话,他说:“我能来我就能回去,你不用管。”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马龙想去拉一下他的手,却只够到一个手指头——张继科从窗户里翻出去,踩着阳台凸出来的石头上,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我给你拿个灯!”马龙手忙脚乱的打开橱子翻弄,张继科已经攀着墙跳了下去,踩在泥水里。他心里气苦,厌弃自己下着大雨跑这一趟,厌弃自己之前的开心,厌弃自己拿热心贴冷墙,马龙慌慌张张的要给他递玻璃灯,那灯也是陈玘送给他的,张继科想起来就觉得生气,对他好的人太多,自己的好就显不出来了。

他没理马龙,转头走出几步,突然听见马龙在上面软声软气的问:“那你明天还带我去喂马吗..........”

他用了“带我去”这样的字眼,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楚楚可怜的位置,好像张继科随时都能抛弃掉他。马龙是很善于装可怜的,拿不准的时候总会祭出这一招,张继科吃了很多次亏,却没办法长记性,他心里面先软了,但是面子上还是要拿着的,只是挥挥手说,“看明天的天气吧。”

天气还是很遂马龙的心愿,第二天早晨起来就艳阳高照,马龙睁开眼却不爬起床,他在想张继科会不会来找自己,想了一会儿,张继科就穿着工装裤来了。

“以后天黑了就不要出去,这林子里有狼,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母亲看着马龙跑去衣帽间换衣服,她还是相信昨天张继科和马龙出门闹去了,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张继科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

“对不起夫人,以后不会了。”张继科很快的回答。

马龙这时候跑了出来,他换了一身非常像样的衣服,立领的小衬衣,扎在灰呢子的长裤里,脚上穿了新做好的长筒牛皮马靴,他其实不怎么会打扮自己,所有的行头都是母亲给他挑的,女人在审美上有惊人的天赋。

“你可听见我说的话了?”母亲看着她的儿子,真是很可爱的男孩子,“晚上不许再出门野,不然就把你锁在阁楼里,你不知道你小时候你被蛇咬了,正好碰上你父亲不在家,最后要不是你秦叔叔带了医生来,我差点陪你丢了命.........”

“知道啦,说了好几百遍了,我昨天晚上真的没出门。”马龙不耐烦的回答。

他跟张继科出了门,艳阳高照,地面蒸腾着水汽,马龙平时都是要坐车去马场的,但张继科执意要走着去,马龙只好跟着他。

“这里所有的人都应该听我的,包括你。”马龙开玩笑说。

“行啊,下次听你的。”张继科也不当回事。

“你昨天到底生什么气?”马龙一直没想明白。

张继科皱了皱眉:“谁说我生气了,我这不来找你了么。”

他俩前后脚走着,张继科是常年在林子里跑的人,吃惯了苦头,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但是马龙因为小时候受过惊,女人把他当女孩子一样娇气的养,而且他的身形体格遗传自他真正的父母,生下来体质就差一些,所以走了一半不到,他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再加上新靴子磨脚,简直苦不堪言。但他心里骄傲的很,不愿意示弱,只好拼了命的跟着走。

到马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肖战大概是去城里了,马厩挂着锁,张继科把人拉进屋子里,然后端水给马龙喝。

马龙问他:“之前不都是从井里打么?”

张继科挠挠头:“下了雨井水不干净,我昨天晚上打了一桶,放一夜沉灰。”

马龙听了就很高兴,他觉得张继科想什么都比别人细一点,会照顾人,有点像自己的妈妈,又没有妈妈啰嗦,还特别会玩儿,他真想一辈子都跟张继科在一起。

说着话的时候有人来敲门,进来的男孩子马龙有点眼熟,可能什么时候见过,但他没记住。人家背着一个篓子,细瘦的脊梁杆,眼睛很大。看到张继科回来了,笑嘻嘻的冲过来拥抱他。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老半天,一大早锁着门,我以为你又去林子里啦。”

张继科笑嘻嘻的说,“这次带的什么?”

这个孩子叫周雨,是三浦镇菜贩子的小儿子,肖战有时候在镇上买很多东西,就让他帮忙来送,后来就跟张继科混熟了。马龙他是没怎么见过的,说起来总是“大房子里那位少爷”,好像在说“住在月宫里的兔子”,反正都在天边远,跟他没什么关系。

“去年的枣干,我亲着挑的,专门捡大的给你送来。”周雨很喜欢张继科,他虽然不叫他哥哥,但见了面格外黏他。

马龙坐在一边喝水,一口一口慢悠悠的喝着,也不说话。

“认识一下吧,他叫周雨”,张继科对马龙说,有回过头来对这边周雨:“这就是马龙——我跟你提过的,过去打个招呼。”

马龙并没有站起来,他两条腿交叠着伸长,微微的仰着头——这时候倒端起来了,真像个少爷的样子。

周雨恭恭敬敬的叫了马龙一声先生,这是应该的,马龙点点头,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些。张继科不动声色的笑笑,觉得他幼稚极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也曾这样幼稚过。后来他经历了很多事,才知道骄傲这种东西,演给人看的时候就变成虚张声势,跟玻璃一样易碎。


评论(139)

热度(1385)